第160章 共沉淪(1/2)
一聲哀嚎,驚破山林寂靜陽光美好刺透四方,響徹眾人耳畔。
那是弘忍僧佛法被破,精神世界被那殺意粉碎乾淨,神魂從而遭受自身所持法門的極大反噬後,所感受到的強烈痛苦。
任憑他禪心再如何堅定,過往經歷過多少苦難,然而此時的他依舊無法忍耐下去。
因為他知道自己今後的修行路將會徹底告終,不止是境界上的倒退,更是禪心生裂,往後餘生都會沉浸在今天這一刻,永遠無法忘掉那毀滅他所擁有的所有的恐怖殺意。
那哀嚎聲不絕於耳,慘絕人寰,卻沒能掩下顧濯的好心勸告。
——換尊佛拜吧。
慈航寺的僧人們下意識怒目相視,一時之間竟連人都忘了去救,死死盯著顧濯。
苦舟僧皺起眉頭,伸手示意諸弟子不要輕舉妄動,隨後起身飛到弘忍的身旁,並指落在他的眉心之上,一段經文聲自其唇間流淌而出,帶來寧和靜意。
半晌過後,弘忍僧終於是清醒了過來,整個人不再被沉浸在佛法反噬帶來的痛苦當中。
但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白的和死了三天的人沒有半點區別,眼神晦暗如燃燒殆盡後的木炭。
他於心神震撼茫然中抬頭望向顧濯,想著那讓自己精神世界瞬間坍塌的恐怖殺意,喉嚨里不斷吞咽著口水,便要奮力張開嘴巴,哪怕聲音沙啞也要喊出那兩字。
——魔頭。
若不是殺人無數且執念日漸熾盛不見半點悔改之意的大魔頭,怎能有這等不世殺心?!
顧濯看都沒看一眼。
因為弘忍僧根本開不了口,就在他準備開口的那一剎那,片刻之前被苦舟僧按壓下去的殺意,再次洶湧而起肆虐其心神。
於是落在人們耳中的還是那一聲痛呼,聞之而心驚的慘叫。
這與顧濯無關,而是弘忍僧所參悟的那法門帶來的反噬。
你渡不成人,那就休怪別人渡了你。
神魂之爭,從來都是修行者鬥法當中最為兇險的一環。
聽著晚輩弟子的慘叫聲,苦舟僧面色漸漸沉痛,落在弘忍眉心上的手指移開,化作一掌拍在他的頭上,讓那聲音戛然而止。
場間有驚呼聲響起。
有些人睜大眼睛,心想這未免也太慈悲了吧,你看他嚎叫得影響宗門體面,便要直接把人給殺了?
事情當然不是這麼回事,苦舟僧只不過是將其打暈了過去,好讓接下來的談話方便。
「還請顧施主解釋一下先前那句話,什麼叫做換一尊佛來拜?」
苦舟僧望向顧濯,聲音里找不出半點情緒,冰冷至極。
話音落處,眾人心想這果然來了。
慈航寺再如何大度,僧人們脾氣再怎麼好,終究還是有脾氣的。
顧濯笑了笑,似是好奇,說道:「那你為什麼不問問他呢?」
苦舟僧皺起眉頭,沉聲說道:「事後我自然會問他,但為了確保事情的公正,避免陷入一家之言當中,當然也要問清楚你。」
顧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轉而問道:「你認為這句話是我在羞辱慈航寺嗎?」
苦舟僧面無表情說道:「如果話里有別的意思,不妨明言。」
顧濯輕聲笑道:「那你猜對了,話里的確是有別的意思。」
苦舟僧看著他的眼睛,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場間一片譁然。
好些人吃了一驚,表情是難以置信,心想你這未免太睜眼說瞎話了吧?
這都要為自己強行辯解的嗎?
那句話不是羞辱是什麼?
無垢僧卻是鬆了口氣,只覺得厚顏無恥沒什麼不好的,有沒有用才是關鍵所在。
非要為了所謂顏面,硬撐著不退後,那著實不是聰明人所為。
然而就在下一刻,小和尚發現自己慶幸得太早了。
「我之所以讓弘忍換一尊佛拜,那是因為他讓我拜他佛,而我提出了一個要求。」
顧濯耐心解釋道:「只要他能贏過我。」
「很遺憾的是,弘忍沒能做到這件事,最終是我贏了他。」
話至此處,他的語氣愈發來得誠懇:「因此我讓弘忍換一尊佛拜,絕非是對貴寺的嘲弄與不屑以及羞辱,只是基於當下事實給予弘忍的一個充滿善意的建議。」
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看著顧濯,眼神複雜到了極點,詫異震撼茫然不解驚恐皆有之,就像是看到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就連苦舟僧都當場愣住了。
無垢僧再次慶幸,然後苦惱,心想你將來不會要和整個禪宗開戰吧?
余笙不再留在此間。
她轉過身,往山頂那座正殿走去,準備與道休見上一面。
這時的她再次確定了一個事實,顧濯在平日裡的確不愛計較,是極好說話的的一個人,某些時候完全可以說是一個老好人。
正是這樣的人,心中真正憤怒起來的時候……那怒火就很難平息了。
余笙心想,近些天來有份在那場輿論風波中推波助瀾的勢力,今天都很難安然而退吧?
反正那位娘娘是有得頭疼了。
……
……
林挽衣尚未離去太遠,隱隱聽到後方的譁然聲,但她沒有太過在意。
她更在意的是眼前這人。
謝應憐敗給顧濯後,便在自家長輩的陪同下直接離開,前往寺中禪房。
然而就在半途,林挽衣不請自來,且無回退之意。
那位謝家老僕皺起眉頭,準備直接繞過去,避免某些沒有必要的衝突發生。
就在這時候,謝應憐卻是搖了搖頭。
「聊吧。」
她的聲音很淺,因為虛弱:「要是你不來,我反而奇怪。」
林挽衣看了一眼那位謝家老僕,笑著解釋道:「我不是來報復的,你可以放心。」
聽到這話,那僕人才是退避,落在兩位少女的身後。
山道略微有些崎嶇,談不上好走。
換做尋常時候,這對都是修行者的謝應憐來說,當然不算問題,奈何此刻的她卻傷勢不輕。
然而林挽衣卻沒有伸手攙扶的意思。
如果她是願意做這種場面功夫的姑娘,早年間的生活又怎會那般慘澹?
「那天沒有問你。」
林挽衣誠懇請教道:「如果你是我的話,你會怎麼做?」
謝應憐微微挑眉,說道:「假如我沒理解錯,你似乎是想用顧濯的了不起來告訴我,像這樣的男人錯過了就沒,所以你耗盡一切手段抓住他是很合理的事情?」
林挽衣說道:「你想多了。」
謝應憐笑了笑,說道;「那是什麼意思?」
林挽衣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題。
謝應憐斂去笑意,靜靜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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