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幻夢千年,百態人生(中)(2/2)
少女點了點頭,看著一旁的丈夫,神情專注,目光柔和。
「好點了嗎?」
「好點了。」少女語氣輕柔,乖巧地點點頭,像個被寵溺著的孩子。
月光好像銀輝,灑落進了窗戶,照在陳平安的臉上,也照進了少女的心裡。
第二日,陳平安沒去店裡,而是去了藥鋪專門問了孕婦抽筋的事兒。
他配了藥,也學了兩手推拿的技術。
藥鋪的大夫,本來不想教的。但架不住陳平安的堅持,給足了價碼後,陳平安也學到了這門手藝。
「小陳哥,我這門手藝,可不外傳。你好好看,我只教一次。」
藥鋪大夫教著,陳平安繃著神,仔細看著。
雖然只有些許皮毛,但應對抽筋卻已經是足夠了。
起初,陳平安的手藝還有些生疏,但到後面,卻是越來越的嫻熟。
「夫君,還學了一門手藝哩。」少女笑意盈盈,眼眸明媚,一如春風裡的嬌艷花兒。
陳平安看著少女,有些愣神,只覺得面前的一幕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風景。
少女的肚子越發大了,臨近生產,陳平安也歇了店鋪的事情,開始在家專心陪著少女。
自從老陳頭當上了差頭後,家裡的錢財就越發寬裕了。
平日裡沒什麼事兒,陳平安也會帶著少女出去走走。
拉著少女的手,走在里巷的街道上,這等滋味,對陳平安來說,當是世間第一流的享受。
看著身旁的少女,陳平安有時候也會覺得奇怪。
明明已經是人婦了,但眉眼間的空靈,卻是絲毫不減。
反而多出了幾分獨特的韻味。
少女拉著陳平安手:「夫君,我們去那看看。」
「嗯。」陳平安點頭,向著繁華之處走去。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今日的南泉里巷很熱鬧,但在這份熱鬧的背後依稀能感受到難言肅穆。
陳平安從老陳頭那得了消息,說是今日有大人物來南泉里巷了!
對大人物什麼的,陳平安向來是敬而遠之。
他踏入不了修行,早先的時候,還心有不甘,但現在
陳平安轉過頭看了一眼一旁的妻子,她明亮的眼眸里閃爍著璀璨的光芒,嘴角輕揚,勾勒出一個甜美興奮的弧度。
他只想過些安生日子。
走在人群里,少女時不時地會拉拉陳平安的袖子,小聲發出驚嘆,聲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喜悅。
少女看著風景,卻也成了陳平安眼中的風景,兩人攜手並肩,共同成了這條街巷上的幸福小景。
人群突然變得騷動起來。
但這一份騷動很快便被平息,轉而變成了無比的肅穆。
有大人物,一路考察,到了這條街巷。
陳平安看到了大量的差役,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差頭,此時正小心翼翼地陪在一邊,走在最外側。老陳頭嘴巴里威風赫赫的差司,副差司大人,此時卻連核心位置都沒能擠進去。
在人群之中,陳平安看到了一名女子,腰懸長劍,英姿颯爽,如眾星捧月一般,走在隊伍的最中央。
「她是」陳平安的目光一震,神情突然變得迷惘,腦袋生疼,好像是什麼塵封已久的記憶即將要復甦一般。
「夫君,你怎麼了?」一旁的少女察覺到了陳平安的變化,一臉關切道。
「沒什麼。」陳平安的臉色有些蒼白,額頭上冒出了汗。
少女拿起繡帕,小心翼翼地幫陳平安擦拭著汗。
人群中的女子也注意到了他們這裡。
女子的目光一落,周圍環繞的眾人,目光自然也紛紛落下。
老陳頭站在外側,在人群中認出了兒子和媳婦,心頭一緊。
隨著大人大駕,眾人齊齊低頭,以示敬意,但只有陳平安舉目注視,若是深究,便是逾越之罪。
「大膽!」
已經有差役開始高喝:「大人駕前,豈敢放肆!」
眾差役齊刷刷看來,壓迫感十足。
「大人,小兒無禮,請大人恕罪!」老陳頭站了出來。
「老陳」一旁有差頭想要攔,卻沒能攔住。等他們反應過來時,老陳頭已經站在了駕前。
「無妨。」女子容顏清麗,一身玄色魚鱗服,盡顯貴氣。
「叫什麼名字?」
「慕大人,小兒」老陳頭想要代為回答,卻被南泉里巷的差司攔了下來。
眾人目光匯聚,落在了陳平安的身上。
陳平安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目光卻是堅毅無比。方才的頭痛來的快,去的也快,他好不容易恢復過來,便見那女子的目光落下,問了他名字。
陳平安看著女子的容顏,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但此等情形,已經顧不得他深思。這一遭若是應對不好,不單單是他,就是老陳頭也要深受牽連。
「回大人,草民陳平安,叩見天顏,惶恐之至,還請大人責罰。」
輕輕拍了拍身旁少女的手,陳平安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頭。
「陳平安。」
女子念了一遍陳平安的名字,笑著擺了擺手。
「無妨,恕你無罪。」
「多謝大人。」陳平安心情微松,恭敬拱手。
女子看了一眼陳平安,又看了看他身邊的少女,想起了方才兩人之間的互動。
「還真幸福啊」
她輕笑了一聲,便是離開了這裡。
眾人隨行,興勢動眾。老陳頭遙遙給了陳平安一個眼色,便也隨著隊伍跟了上去。
「煙兒,你沒事吧。」
陳平安關切地看了一眼妻子。
方才一事,他能受得了這陣仗,但妻子未必可以。
但妻子的神情比他想像中的要輕鬆不少,輕輕搖了搖頭,反過來安慰於他。
「夫君,我沒事。你呢。」
陳平安牽緊了少女的手,看著眾人離開的背影,他只感覺隱隱抓住了什麼,但卻什麼也沒有抓住。
煙兒的生產很順利,生的是龍鳳胎。
生的那天,陳平安緊張得不行,在小院裡走來走去。
「哥,別擔心,嫂子沒事的。」小丫頭在一旁勸慰道。
陳平安這邊應著,但心裡的焦慮卻絲毫不減。
不單單是焦慮,這是一種很複雜的心情。
有擔憂,有關切,有憧憬,有期待
直至房間裡傳來嬰兒的啼哭聲,他心裡的一塊大石都未徹底放下。直至他看到了房間裡,臉色蒼白的妻子,他心裡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氣。
陳平安幾步上前,握著了妻子的手。
「夫君,我們有孩子了。」少女的臉色慘白,聲音虛弱無比。她輕輕抬手,想要摸陳平安的臉。
陳平安拿起了少女的手,撫在了自己的臉上。
「煙兒,你別說話,先好好休息。」
直至安撫好了妻子,陳平安才看到了新降生在這世上的小生命。
皺皺巴巴,黑不溜秋,好像小狗。
一兒一女,正是龍鳳胎。
顫顫巍巍地從接產婦人的手中輪流接過了一雙兒女,陳平安感覺自己的心在發顫。
「這就是他在這世上的子女嘛!」
少女躺在床榻上,看著面前的景象,眉眼彎彎,露出了盈盈笑意。
她看著她的丈夫,一如初見時的那般!
她羞著臉,看著男兒的氣魄。
或許
曾經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時間總感覺過的越來越快。
有了孩子後,這感覺便越發的明顯。
喧鬧過後,便是平淡日常。
生活如一碗水,清澈見底,但卻不乏甘甜滋潤。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少女漸漸不再變得像個少女。
而陳平安也慢慢老了。
月色下,兩人相顧而視,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風雪中,兩人攜手同行,似如當初諾言。
風霜滿了頭,歲月刻了臉,但我和你,卻依然沒變。
「夫君,謝謝你,陪伴煙兒這一生。」
少女虛弱躺在陳平安的懷裡,即將走完人生的最後一刻。
陳平安緊緊這抱著她,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努力擠出了一抹溫柔的笑。
少女摩挲著陳平安布滿歲月溝壑,已經老朽的臉,面露不舍,但又帶著幾分釋然,宛如秋夜裡灑下清輝的明月,看透了這世事無常。
「夫君,煙兒這一生能遇上夫君,是煙兒最大的幸運。有時候總覺得這一生就好像是場夢,但煙兒能與夫君攜手相伴,共度此生,便是沉淪在這夢中,也心甘情願。」
少女已經老了,但卻竭力笑著,眉眼間的笑意,似有當初的影子。
少女的手無力垂落,如斷了線的風箏。在半空中飄蕩,卻再也回不到身邊。
那雙有溫度的手,漸漸變得冰冷。
「煙兒」
陳平安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悲痛,放聲而哭。
往日的一幕幕,如浮光掠影,不斷浮現。
「娘子,從今往後,你我不分彼此,陳某此生,定會護你周全。」
「夫君,煙兒此生就付於你了。」
時光仿佛就在此定格。
陳平安抱著少女,感受著少女的身軀在他懷裡,漸漸冰冷,老淚縱橫。他抬著頭,看著清冷的月光,仿佛穿越了歲月長河,回到了那一個晚上。
那一夜,燭火搖曳,他挑開她的遮布,看到了一張嬌羞的臉。
交杯酒,剪結縭。
願無歲月可回頭,且以情深共白首。
此前種種,皆化為虛影泡沫。
百載歲月,恰如夢一場。
若人生為夢,那縱是沉淪一場,也未嘗不可!
人生如夢,夢如人生。
陳平安緊緊抱著少女,悲痛欲絕,直至失了生息。
願共朝夕,長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