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贊普少不更事,吾輩當勉之(2/2)
他是不是不忠不好說,畢竟這種事情是論跡不論心的,沒有舉起反旗,那就還是忠臣。
但赤松德贊對他不義,卻是鐵板釘釘無需質疑了。
不過話說回來,鑑於吐蕃國內的政治傳統,目前赤松德贊和達扎路恭的所思所想,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他們互相信任,彼此間毫無二心,才是咄咄怪事。
「大論,如今我們應該怎麼辦?」
納囊·赤托傑詢問道,心中有點擔憂目前的時局。
將這封信交出去,不過是為了打消達扎路恭的懷疑罷了,卻無法解決他們目前面臨的軍事困局。
「引誘方清攻鄯州。」
達扎路恭一字一句說道。
只要汴州軍開始攻打鄯州,那麼吐蕃國內的反對勢力,也不得不聚集到他旗下。
那時候,才是他破局的機會!
「可是如果,我是說如果……方清不攻鄯州,直接攻涼州怎麼辦?」
納囊·赤托傑反問道。
不得不說,即便是達扎路恭故意把鄯州的兵馬清空,故意賣了個破綻,方清也可能不會上當。
打仗嘛,自然是料敵從寬,總要考慮一些意外情況。
「那樣的話,我們走大斗拔谷,回鄯州。」
達扎路恭一臉淡定說道。
顯然,他也料到了可能會守不住河西走廊。當然了,這種情況在吐蕃與大唐交鋒的百年間,也是經常出現的情況。
「贊普要是問罪的話……」
納囊·赤托傑有些猶疑問道。
「我們不敵唐軍退回鄯州,跟我們直接退回鄯州,是兩回事。」
達扎路恭耐心解釋道,既然納囊·赤托傑已經證明了忠誠,那麼也很有必要將自己的計劃告知對方了。
「我們若是直接退回鄯州,那些佛教徒,會緊密團結在贊普身邊,他們懼怕我們殺回邏些城。
若是我們不敵唐軍退回鄯州,誰會不擔心方清殺回石堡城?那時候,他們反而要求著我們,在前方當一面盾牌。
如此,贊普想拉攏他們,也絕非易事。」
聽到這話,納囊·赤托傑微微點頭,要不怎麼說達扎路恭當初可以扶持贊普上位呢。這一位的政治頭腦也是不簡單的。
他們和信奉佛教的吐蕃貴族,是敵人,是對手,更是同一類人。其間是非,一言難盡。
從錯綜複雜的關係當中,釐清誰是朋友誰是敵人,誰可以拉攏,誰必須得搞死,這是當領袖的必修課之一。
「長城堡的那些逃兵,被大論下令斬殺之後,軍中頗有一些議論,唉!」
納囊·赤托傑嘆了口氣,他其實覺得達扎路恭的手腕實在是太過於狠辣了。
哪怕,這明擺著是方清的計謀,這些人也確實留不得。但實在是不必要那樣大鳴大放的殺,還將人頭懸掛城頭。
吐蕃軍又不是沒有成建制投靠唐軍的例子,如此狠辣,萬一將來有軍隊成建制投降怎麼辦?
「回紇與大唐聯手了,沙州那邊,只怕尚贊摩不見得能抵擋。如今攻守易勢,兵馬要儘量向大斗拔谷方向靠攏才行。」
達扎路恭嘆息道。
越是國內不平,越是內憂外患,就越是顯出個人的本事來。
很多事情不是說他想如何就如何,現實很多時候就是多變且殘酷,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
「大論已經在想撤退的事情了麼?」
納囊·赤托傑大驚,這回是真的驚訝了。
「時局如此,只能妥善處斷,沒有捷徑可走。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走。
即便是現在沒有機會,五年十年後,也未嘗不可。
何苦在這裡拼光本錢呢?」
達扎路恭微笑說道,只是這笑容看起來有幾分苦澀。
所謂不敗在己,得勝在敵便是這個道理。
能不能贏,總要看看敵人能不能賞臉。面對方清這樣的對手,再怎么小心也不為過,又怎麼能不給自己找退路呢?
「贊普不知大論的辛苦,不知邊軍困窘。可是與方清之類虎狼血戰者,終究還是我等。
那些在邏些城中的拜佛之輩,他們又能如何?」
納囊·赤托傑亦是搖頭嘆息。
踏馬的,那些高原上的權貴們,哪裡知道方清的厲害啊,只會在背後指手畫腳的。
他也在為達扎路恭感覺惋惜。
「贊普少不更事,吾輩當勉之。」
達扎路恭拍了拍納囊·赤托傑的肩膀說道。
……
琵琶山以西不遠處,乃是烏城守捉駐地故址。
這裡是蘭州與涼州的分界線,當年唐軍在此設守捉,不僅負責收過路商稅,還有阻攔敵軍,為蘭州預警的作用。
翻過琵琶山便是涼州地界了,並且此地距離涼州府的治所涼州城亦是不遠。
烏城守捉被廢,大概也就十年時間而已。可如今看去,駐地已然是斷壁殘垣,不少牆磚都被附近的住戶拆了拿去蓋房子。
看起來就好像是百年前的建築一般,早就不能住人了。
「萬里長城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
方重勇忽然感慨嘆息了一句。
一旁的幕僚岑參看到方官家詩興大發,文思如泉湧,也附和了一句道:「四海尤未安,一身無所適。自從兵戈動,遂覺天地窄。」
「天地為什麼變窄了?」
方重勇好奇問道,他本以為岑參會說「天地寬」。因為涼州地勢開闊,過了琵琶山,視野就會霍然開朗。那可不是「天地寬」嘛。
這段路他們這些老走河西的人,都是爛熟於心,自不必言。
「與吐蕃對陣,眼裡只有吐蕃,哪裡顧得上天地?自然是變窄了啊。」
岑參解釋道。
方重勇微微點頭,他拍了拍岑參的肩膀說道:「吐蕃,沒那麼容易垮掉。將來,即便是我們不來涼州,朝廷的禁軍也會經常來的。平常心就好了,別想著一勞永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