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黔之驢(1/2)
關中的盛夏,白天酷暑難耐,人們往往到晚上才能感受到夜風的涼爽,才能靜下心來。
這天深夜,連雲堡城頭那個狹小的籤押房內,白天處於昏睡之中,現在精神正旺的達扎路恭,閒來無事拿出當年方重勇「恐嚇」他的信件讀了起來。
他現在辦公的時間正好是跟別人反著來的。在這封信裡面,方重勇講了一個叫「黔之驢」的故事。
黔地無驢,有人帶了驢過去,起初那邊的老虎還不敢把驢怎麼樣,因為擔心驢很兇猛。但之後逐漸試探,便知道驢無甚本事。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日,驢一鳴,虎大駭,遠遁;以為且噬己也,甚恐。
然往來視之,覺無異能者;益習其聲,又近出前後,終不敢搏。
稍近,益狎,盪倚沖冒。驢不勝怒,蹄之。虎因喜,計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斷其喉,盡其肉,乃去。」
那時候方重勇就是以此暗示吐蕃只是「黔之驢」外強中乾,壓根在邊境翻不起什麼風浪來。
正因為這封信,達扎路恭便知道那時候的沙州刺史,都已經看穿了吐蕃的虛實,故而不敢打大唐的主意。
一個沙州刺史都有如此能耐,面對當時的大唐又有誰敢造次呢?
可是現在看來,達扎路恭有點被迴旋鏢糊臉的羞辱感。
原來,大唐才是那隻驢啊!至少現在的大唐已經是那隻驢了!
只要老虎「稍近,益狎,盪倚沖冒」,不斷試探底線,那麼……入主關中,或許根本不是什麼妄想!
達扎路恭現在用兵也是這個原則,沒有顧頭不顧腚的全軍押上,而是湊到一個伸手可以夠得著長安的地方,在此潛伏、整軍,然後逐步試探。
正如黔之驢中,老虎試探外強中乾的驢子一樣。
正在這時,一個東本(東岱的軍事主官,約等於千夫長,但權力更大)走進狹小的籤押房,對達扎路恭稟告道:「大論,有賊人穿過三道明哨,射殺我士卒十多人後揚長而去。我派兵追擊,又被殺五人,還是讓賊人逃了,請大論責罰。」
「賊人有多少人?」
這位東本嘰里咕嚕一大通,達扎路恭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僅一人而已。」
這位東本低著頭,有些慚愧的說道。
「帶我去看看。」
達扎路恭站起身,他跟在東本後面來到連雲堡外的營地。一眾將領圍著十多具屍體,每個人身上都插著一枚箭矢。
「是大唐軍中神射,但未必只有一人,是你們只發現了一人。」
達扎路恭十分鎮定的說道,他從一個屍體上拔出箭矢,發現這枚鵰翎箭做工精細,堪稱藝術。箭羽附近處的箭杆上寫了一個「王」字。
那是老虎額頭的皺紋!
達扎路恭心中沒由來的一陣煩躁。
按吐蕃軍法,大軍紮營,外圍需要有四道明哨和三道暗哨。然而來到關中以後,就只剩下三道明哨了。
至於為什麼嘛,概括一下就是天太熱了,一個月拿八百塊的吐蕃基層士卒受不了。
軍法是一回事,怎麼執行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今夜,他們就是被人摸哨了,而且還是悄悄摸進來以後,從容射殺毫無防備的吐蕃軍士卒,最後從容離去。
根據達扎路恭的推測,潛入進來殺人的只有一個人,但外圍接應的可就未必只有一個人了。
即便是站在敵對的位置,達扎路恭也要說一句:幹得漂亮!
此刻,他仿佛看到當年那個身子尚未長定型的男人,笑嘻嘻的,以開玩笑的口吻威脅道:「你不會以為你是老虎我是驢吧?」
唐軍精銳摸到吐蕃軍大營內殺人,此行風險極大,如果折損,十分不划算。
可是,方清卻依舊派人來了。
他是為了殺那幾個因為炎熱晚上打瞌睡的吐蕃軍中歪瓜裂棗麼?
不不不,他是為了打亂吐蕃人的節奏,打擊吐蕃軍的士氣,進而放手一搏!
換言之,此刻方清和他麾下的汴州軍才是老虎,正在試探吐蕃軍這頭驢呢!
想到這一茬,達扎路恭心中頓時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今日之事,不得聲張。
明日起,納囊·赤托傑帶本部人馬拔營起寨,再點齊一萬兵攻邠州,試試唐軍的虛實如何。」
達扎路恭沉聲說道。
方清既然開始試探吐蕃軍的虛實,那麼他也可以試探唐軍的虛實。
這是老虎全力以赴之前的摸底!
「大論,如今盛夏,關中酷熱難耐,軍中遍生疾病,倉促出兵,只怕是……」
納囊·赤托傑此前就敗過一陣,此刻依舊心有餘悸不敢妄動。
他說的也不是沒道理。
為什麼唐軍摸哨摸得這麼輕鬆?因為吐蕃人本該重甲披身來執勤,那樣的話,唐軍就算再來一百個神射手,也別想討到什麼好處。
正因為熱,所以士卒們體力很差,很多都帶病執勤,沒有誰願意穿上那幾十公斤重的全身甲。
即便是上官要求他們執勤的時候披甲,他們也是隨便做做樣子,等沒人巡視的時候,就脫下來。
至於吐蕃人為什麼不和唐軍對射……因為吐蕃弓弱,不堪一用,只能幹瞪眼唄。
這裡的「弓弱」是說的射術很差,而不是單指武器不行。
這個評價不僅是與吐蕃對陣的唐軍將領都會提一嘴的事情,就連吐蕃內部也知道,在軍中諸兵種之中,吐蕃射手的素質最差,也沒什麼地位。
沒錯,弓箭本身,吐蕃還算重視,後勤也有專人保養。但是提到射術,那就真抽象到一言難盡了。在吐蕃國內,不僅不重視射術,宗教層面還相當歧視射手。
敵人射術好,那打仗就穿厚一點呀!你跟他對射有什麼意思?
這在吐蕃軍中幾乎是共識了。
一看今日這波摸哨,就知道背後那個人,對吐蕃的一切,都知之甚詳!
他知道吐蕃軍的編制,平日喜歡怎麼布置大營,吐蕃人來到關中不適應水土不服受到很大影響,還知道吐蕃弓箭手很爛,沒法做到「對等還擊」。
這個人了解吐蕃軍的一切習慣!
「倘若方清不是汴州軍主將,這一趟要輕鬆許多。」
達扎路恭自言自語了一句,他嘆了口氣,揮揮手屏退了一旁的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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