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海納百川(2/2)
人心散了,大唐也就什麼都不如了。
這一刻,史朝清才明白天下大勢的洪流,幾乎是在沖刷臉龐,這些新人新勢力新事物,哪裡是突然冒出來的呢?他們一直都在,潤物無聲般的發展壯大。
可笑自己以前在幽州城的時候,對此毫無察覺。
「上好的汝窯青花瓷!一百文一套!一套四十八件,買了不虧啊!」
路邊的商鋪傳來店夥計的叫賣聲。
不過沒什麼人去搭理他,汴州賣東西的多,魚龍混雜。一百文買四十八件瓷器,這貨色能是「上好汝窯」的?
汝窯可是半官方性質的瓷器窯,方清主持開的,那裡產的瓷器,是一百文能買一籮筐的東西麼?
看到何不食肉糜的史朝清上前詢問,元載差點沒笑出聲來,拼命忍住。
辛夫人不關心瓷器,此刻她看到運河岸邊某個布棚下,滿臉煤灰的窯工正在卸貨。粗麻繩綑紮的石炭摞得比人高,過路婦人都是躲得遠遠的,生怕石炭的黑灰塵沾染到了自己的衣裙。
辛夫人忽然抓緊轎簾,她看到這些窯工臉上都黥了面,上面寫了一個「囚」字。
「挖石炭這活計傷命,官家說讓死囚去挖,按他們的工作量來評定,每個月給他們的家人發點錢。」
元載淡然說道,看向那些死囚的眼中充滿了鄙夷。
官家還是太仁慈了,讓這些死囚挖石炭挖到死不就好了麼,為什麼還要給他們的家人發補助呢?
元載想不明白,不過也懶得深究了,這終究只是一件小事。
別說方清的某些行為在他看來有些婦人之仁,太過軟弱迂腐。就算對方是個惡霸,名聲極差,那也不打緊。
只要方清聽他的建議,給他升官,那麼他元載就是方清最好的狗,對方讓他咬誰他就咬誰。
囚徒推著裝石炭的平板車經過,對方的脖頸上竟纏著紅綢。看管他們勞作的衙役走到元載身邊,對其行了一個大禮。
元載面色淡然的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問。
「那些是?」
一旁的史朝清疑惑問道。
「去年水患時,聽李歸仁命令,來黃河岸邊挖掘河堤,想放水淹汴州的死囚。
這件事,你父親也有參與哦,外出千萬別說你是史思明之子。」
元載捻著鬍鬚,言語中帶著威脅,面露不屑的繼續說道:「這些人本該千刀萬剮,但官家開恩,許他們修渠贖罪。河陰縣主細看他們腳踝麼?「
史朝清這才注意到囚徒腳腕繫著紅繩銅鈴。每走一步,鈴鐺便會因此震顫,發出刺耳的聲響,倒像廟會巡遊的裝扮。
叮鈴!叮鈴!
叮鈴!叮鈴!
這些衣衫襤褸之人發出詭異的聲響,好像來自地獄的惡鬼一般,路上行人紛紛退散。史朝清察覺到,本地人看向這些囚徒的目光之中,都帶著不加掩飾的厭惡。
其實這也不難理解,外鄉人來本地挖本地的母親河,想淹死本地人。那就別怪本地人羞辱他們,視他們為仇寇了。
普通人的感情都是樸實的,誰對他們不好,他們就對誰也不好!
「官家賜死他們,反倒是讓他們解脫,而不是像現在。」
聽到元載的話,轎子裡的辛夫人幽幽一嘆道。
她覺得,讓活著的人一輩子感覺恥辱,殺人誅心也不過如此了。但史朝清卻是想起剛剛那個,寫著「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牌子,好像明白了什麼。
或許在方清看來,人分為兩種,一種是有用的,另外一種是有其他用處的!
前一種是要合作共贏,後一種就是純粹的耗材,要榨乾身上最後一點價值。
死囚去挖石炭,顯然比一刀宰了更划算。死囚苟活,挖出來的低價石炭讓汴州百姓得了實惠,讓方清這個官家得了好名聲。
皆大歡喜!
正在這時,元載忽然指向河面,一艘雙層樓船正在落帆,船頭「蓬萊鹽場「的朱漆匾額下,兩個小吏捧著帳冊唱名道:「登州蓬萊鹽場精鹽兩千石到貨,開始認購鹽引!「
接貨的商賈立即舉起木牌大喊道:「青州崔氏認兌三百石!」
「汴州西市何百萬認兌五百石!」
史朝清不明就裡,不知道這是唱的哪一出。
元載其實也不是很懂,劉晏在管這一攤,據說是因為朝廷根本沒有那麼多人力,去發行那麼多零散的鹽引票據,所以是採取了「分銷」的辦法。
有點類似於方重勇前世的人民銀行作為央行,並不直接參與貨幣發行。而是將發行權,分包給了商業銀行,每一家吃一點。
鹽船到渡口唱名,既是認購會,也是向外人說明,汴州是真的有鹽可以用鹽引取的,不是虛空造紙幣。
由此穩定貨幣槓桿造成的通脹,穩定人們對於超發貨幣的信心。
史朝清完全不明白這是在幹什麼,但是大受震撼。他從懷裡掏出一張之前拿到的鹽引,據說可以直接當錢用。
元載的話側面證明了,汴州確實有底蘊也有想法。比起丘八們明火執仗的劫掠,還是汴州朝廷這種多管齊下的手腕厲害得讓人害怕。
因為遇到對手拿刀,一般人都會反抗,而這種經濟上的軟刀子,則是令人防不勝防!
「娘,看那個!」史朝清聲音有點乾澀,還有些顫抖。
運河拐彎處,五架水輪正借水力推動磨盤,從這裡引出一條渠水向南,似乎是灌溉之用。脫殼的麥子如雪瀑傾入木槽,規模碩大無比。
這種對於地方上的精細開發,把農業的生產力落到實處,是史朝清沒有見過的。
在他看來,把田分給佃戶不就是在行善政咯,做到這些,就已經做到極致了。那些分到田的佃戶們,生活會立刻好起來。
難道還需要再做什麼嗎?
對於史朝清的淺薄見識,辛夫人也看出了幾分,她對史朝清招了招手,待對方過來後,這才低聲說道:「辛氏祖宅附近,也有類似的水輪,就是沒那麼大。附近所有人家要磨麵,都要來我們家,那邊什麼東西都是我們家的,不像汴州這裡,是共用的,給點錢就能磨麵。」
辛夫人已經注意到沿著運河的街面上很多商鋪,賣炊餅賣湯餅的,如果沒有穩定渠道的麵粉,這些商鋪不可能開業。
所有的一切,背後都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操控。
「官家就在那邊,你們快過去謝恩吧。」
正在這時,元載讓轎夫停下,對著史朝清指了指不遠處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對方此刻似乎正在跟裝配「大吊臂」的民夫們爭論著什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