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深宮秘密(2/2)
然而,預想中的咆哮、摔砸東西的聲音並未傳來。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才聽到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那嘆息聲里,包含的情緒太過複雜,有疲憊,有瞭然,有一絲難以捕捉的悲傷,但更多的,卻是一種……仿佛早已預料到某事終於發生的釋然?
「朕,知道了。」皇帝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比剛才更加平靜,他將那頁信紙輕輕放回桌上,仿佛那只是一份無關緊要的日常奏報,「下去吧。此事,不得聲張。」
那小太監如蒙大赦,又難以置信,幾乎是癱軟著爬出了大殿。
左桑平心中驚疑萬分,陛下這反應……也太過平靜了!平靜得令人心寒,令人恐懼!這完全不像一個剛剛喪子的父親!
就在他心神劇震,揣測聖意之時,一陣更加慌亂急促的腳步聲從廊道另一端傳來。一名宮女髮髻散亂,臉色慘白如同見了鬼魅,竟不顧一切地想要衝向殿門。
左桑平正要再次厲聲呵斥,那宮女卻已經尖聲哭喊出來,聲音悽厲得劃破了宮廷死寂的夜空:「陛下!陛下!不好了!幽貴妃娘娘……娘娘她……薨了!」
這一聲喊,如同另一道驚雷,劈在靜心齋外。
殿內,剛剛拿起書卷的聖上,動作終於頓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將書卷輕輕放下。
這一次,他沒有再問任何話。
他緩緩地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拉得很長,那股原本籠罩著他的疲憊慵懶之氣似乎在瞬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無形的壓迫感。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明顯的波瀾,沒有悲痛,沒有驚訝,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邁步,向外走去。
左桑平連忙躬身讓開道路,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幽貴妃!那個被陛下親手打入冷宮數年,卻依舊讓陛下態度微妙、不容任何人褻瀆甚至提及的女人!竟然也在這個夜晚……沒了?!
皇帝步履平穩,一步步走向那座位於皇宮最偏僻角落的冷宮。
所過之處,宮女、太監如同被無形的寒風掃過,紛紛驚恐萬狀地跪伏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面,連大氣都不敢喘。直到皇帝的背影遠去,那些跪在地上的宮女們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幾乎癱軟在地,隨即又如同世界末日般聚攏在一起,聲音壓抑不住地顫抖著交頭接耳:
「完了……全完了……」
「娘娘怎麼就……我們服侍冷宮,本就……這下肯定活不成了!」
「陛下剛才的表情……好可怕……」
「嗚嗚……我們是不是都要給娘娘陪葬……」
恐懼如同瘟疫般在宮人間蔓延。
皇帝對身後的騷動置若罔聞,徑直走入了殿內。
這裡比起其他宮殿,顯得格外冷清蕭條,連燈火都似乎更加昏暗幾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冷冽的檀香,卻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仿佛來自幽谷深處的異香。
寢宮內,簡單的床榻上,靜靜躺著一個女子。
她身著素淨的宮裝,容顏絕美,卻毫無血色,雙目緊閉,胸口沒有任何起伏,確是一副已然香消玉殞的模樣。幾個伺候在此的老嬤嬤跪在床邊,瑟瑟發抖。
皇帝走到床邊,停下腳步。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女子那張傾國傾城卻冰冷的臉龐上,看了很久很久。
周圍死寂得可怕,連哭泣聲都沒有,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平靜,聽不出絲毫悲喜,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在對某個能聽到的人說話:
「我來了。」
奇蹟般的,或者說,詭異地——
那原本已經死透、連呼吸都已斷絕的幽貴妃,長長的睫毛忽然顫動了一下。
然後,那雙緊閉的眼睛,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怎樣眼睛?眼波流轉間,竟帶著幾分狐媚般的靈動與狡黠,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冰封的湖,幽深得令人害怕。此刻,那雙眼睛彎彎地眯起,看向站在床邊的皇帝,嘴角似乎也勾起了一抹極淡、極虛幻的弧度。
「我想見你。」她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剛睡醒般的慵懶沙啞,卻沒有絲毫虛弱之感。
皇帝看著她「死而復生」,臉上沒有絲毫意外,仿佛早已料到會如此。他只是淡淡問道:「……因為黑天夏的死?」
「對。」幽貴妃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卻毫無暖意,只有冰冷的試探和一絲嘲弄,「不過你讓我很失望,一個骨肉的生離死別,你居然如此的看得開。我還以為,至少能讓你皺一皺眉呢。」
皇帝的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麼極其細微的東西波動了一下,但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的聲音依舊平穩:「我會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慰藉天夏在天之靈。」
「沒勁,沒勁的很吶。」幽貴妃臉上的那點笑意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索然無味的厭倦,她重新躺了回去,閉上眼睛,呼吸再次斷絕,身體變得冰冷僵硬,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她從未醒來過。
皇帝站在原地,又靜靜地看了那具「屍體」片刻。
他似乎知道這一切都是她在暗中耍的把戲,用一種極端而詭異的方式,來試探他的反應,來攪動他死水般的內心。他甚至知道,七皇子之死,背後或許就有她若有若無的影子在推動,只是為了看他的反應。
對這個女人,這位被他親手打入冷宮,身份神秘、行為莫測的貴妃,他展現出了近乎異常的……寬容。
他最終什麼也沒再說,轉身,離開了這座冰冷的宮殿。
殿外,那些剛剛經歷了一場驚天逆轉、死裡逃生的宮女嬤嬤們,還沒來得及慶幸,就看到皇帝身後跟著的左桑平,投來了一個冰冷徹骨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