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2章 誰是(2/2)
花園中有一座小亭子,亭子不大,四面通風,亭中擺著一張石桌和幾把石凳。
石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幾碟點心,茶已經涼了,點心也沒有人動。
亭子裡坐著兩個人。
兩個女人。
左邊那個穿著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她的五官很精緻,柳葉眉、丹鳳眼、櫻桃小口,皮膚白皙得像剝了殼的雞蛋。
但此刻,這張精緻的臉上寫滿了愁容。
她的眼眶紅紅的,眼皮有些浮腫,顯然哭了很久。
鼻子也是紅的,鼻尖上還掛著一滴晶瑩的淚珠,在月光下閃著微光。
赫然就是吉斤。
右邊的那個女人,穿著一身素白色的勁裝,長發紮成一個高高的馬尾,露出線條分明的側臉和修長的脖頸。
眉眼間帶著一股英氣,像是一柄出鞘的劍,鋒芒畢露。
她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分開,像是在隨時準備應對什麼突發情況。
赫然就是夢兒。
她少見的沒有在院落習武。
不是因為她不想練,而是因為她實在練不了。
實在是因為旁邊的吉斤哭得太淒涼了。
眼淚一波接一波地流,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吉斤的眼睛已經哭得又紅又腫,鼻子也哭得通紅,聲音都已經哭得沙啞,說話的時候像是在用砂紙摩擦石頭。
「嗚嗚嗚————你說————你說錢武他————他會不會————」吉斤抽抽噎噎地說著,話都說不完整,每一個字都要被眼淚和鼻涕泡一下才能從嘴裡擠出來。
夢兒看著她,心中嘆了口氣。
這已經是吉斤今天第五次哭了。
早上哭了一次,是因為吃早飯的時候看到錢武平時坐的那個位置空著。
中午哭了一次,是聽到府里的下人們在議論遠征隊的事。
下午哭了一次,是錢夫人拉著她的手,一邊哭一邊說「我的兒啊」。
傍晚哭了一次,是因為看到錢武留在房間裡的那件舊衣服。
現在這是第五次,原因不明,也許是因為天黑了,也許是因為月亮太圓了,也許是因為風太涼了,也許什麼原因都沒有,就是想哭。
夢兒理解吉斤的心情。
心上人參加了遠征隊,去了赤仙遺產那個兇險萬分的地方。
然後遠征隊出事了,消息傳得滿天飛,說什麼的都有。
有人說遠征隊全軍覆沒了,一個人都沒活下來。
有人說雖然死了很多人,但還有一些人活著,正在向京城求援。
所有的消息都是道聽途說,沒有任何一個是確鑿的。
沒有人知道遠征隊到底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死了多少人,沒有人知道錢武是死是活。
生死不知。
這四個字,是最折磨人的。
如果確定了死了,那就死了,雖然痛苦,但至少有個結果,可以哭、可以痛、可以慢慢地接受現實,慢慢地走出來。
如果確定了活著,那就更好了,可以放下心來,等著他回來。
但「生死不知」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你既不能死心,也不能放心。
你卡在中間,上不去,下不來,像一隻被夾在門縫裡的老鼠,進退兩難。
吉斤現在就是這種狀態。
她不知道錢武是死是活,所以她既不能放棄希望,也不能抱有希望。
她只能哭,用眼淚來宣洩那些無處安放的焦慮和恐懼。
「生死不知,多半就是慘了啊。」
吉斤哽咽著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語氣。
她的眼淚又涌了出來,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石桌上。
「多半就是死了————他肯定是死了,不然怎麼會一點消息都沒有————他那麼弱,實力那麼低,在遠征隊裡就是個小角色————人家誰會特意傳消息回來匯報他的死活啊————」
吉斤越說越傷心,越說越覺得自己說的有道理。
她的腦海中已經勾勒出了一幅完整的畫面,錢武在大峽谷中遇到了妖魔,被妖魔一口咬死,屍體被拖進了黑暗中,連個全屍都沒有留下。
這幅畫面在她腦海中反覆播放,每一次播放都讓她的眼淚多流一桶。
明明都還沒正式在一起呢,搞得好像死了相公一樣。
夢兒在心中嘀咕著,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她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不耐煩,而是一種「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無奈。
夢兒不是沒有同情心,她也為吉斤感到難過,但她的性格決定了她不善於安慰人。
所以此刻,面對吉斤的眼淚,她什麼行動都做不了。
就連那些安慰的話,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不就是個臭男人。
夢兒心中忍不住嘀咕一句。
得虧她無法言語,無法把話說出口。
但哪想,吉斤一個轉頭,剛好看到了夢兒的神色,閨蜜這麼多年,吉斤一秒就懂了夢兒的意思。
「哇——!」
吉斤哭得更慘了。
那聲「哇」又大又亮,在夜空中迴蕩。
夢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說剛才不該表露情緒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
夢兒連忙補救,一邊拍背,一邊手語動了起來,神色帶著幾分尷尬。
我是說————人還不一定死了呢。
「哇哇哇一」
吉斤更加庫庫哭。
夢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她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吉斤的後背。
一下,兩下,三下。
動作很輕,很慢,很有節奏。
吉斤的哭聲漸漸小了一些,從「哇哇哇」變成了「嗚嗚嗚」,從「嗚嗚嗚」變成了低聲的抽泣,從低聲的抽泣變成了輕微的抽噎。
夢兒繼續拍著她的後背,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中,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夢兒。」
吉斤的聲音把夢兒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吉斤已經停止了哭泣,用袖子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和鼻涕,抬起頭看著夢兒。
她的眼睛又紅又腫,看起來有些嚇人,但她的表情已經比剛才平靜了很多。
「你說錢武他————真的還活著嗎?」
吉斤的聲音沙啞而虛弱,像是一根快要斷掉的琴弦。
夢兒看著吉斤的眼睛,看到了那雙眼睛裡的期待。
夢兒點頭,神色堅定,配合手語,表達意思:「一定活著。」
吉斤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但這次她沒有哭出聲。
她只是默默地流著淚,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帶著苦澀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