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 前夕(2/2)
他必須在此之前,把手頭這件麻煩事乾淨利落地處理掉,不留後患,然後調整到最佳的戰鬥和應變狀態,全身心投入到營救青哥的行動中去。
明府的事,不能再拖,必須就在今夜解決。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兩指寬的縫隙。
傍晚的風帶著深秋的涼意和皇城特有的、混雜著煙火與塵囂的氣息,鑽了進來,拂動他額前的碎發。天色已經暗沉下來,弦月如鉤,早早掛在東邊的天際,光芒黯淡。幾顆疏星點綴在深藍色的天幕上,顯得寂寥而遙遠。歐陽府內,廊下的燈籠已經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庭院的花木山石間投下搖曳的影子。遠處隱約傳來巡夜護院規律而輕微的腳步聲,以及低低的交談聲,更襯托出府邸的寧靜。
但這片寧靜,只是表象。
方羽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皇城,就像一口表面平靜、內里卻已接近沸點的巨鍋。
七皇子暴斃的餘波遠未平息,反而在暗處醞釀著更激烈的衝突。
各方勢力都在暗中角力、試探、清洗、布局。任何一點火星,都可能引爆連鎖反應。
在這個時候,頂風作案,潛入一個頗有勢力的官宦之家,生擒其家主,無異於在緊繃的弓弦上跳舞,一個不慎,就會引來多方矚目,甚至成為某些勢力用來轉移視線或立威的靶子。
風險,毋庸置疑。
丁惠的擔憂,完全在理。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打斷了方羽的思緒。
丁惠端著一個烏木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隻青瓷藥碗,碗口裊裊升起帶著苦味的白氣。她穿著素日裡那身淺青色的衣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冷,只有那雙總是冷靜理智的眼眸,在看向方羽時,會流露出一絲極淡的關切。
她將藥碗放在書案上,看了一眼方羽站在窗邊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書案上似乎被動過的暗格邊緣,聲音平靜無波:「決定今晚動手了?」
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這就是丁惠的風格。
「嗯。」方羽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同樣平靜,「拖不得了。高夢那邊,隨時會有消息。」
丁惠走到書案旁,用手指背輕輕試了試藥碗的溫度,然後端起,遞給方羽:「溫度剛好,趁熱喝了。固本培元,寧心安神,對你夜裡的行動有好處。」
她頓了頓,繼續道,「明府的相關資料,我整理好了,放在你左邊第二個抽屜的暗格里。包括府邸的詳細地圖,護衛的輪班規律和巡邏路線,這都是三天觀察和買通眼線的結果。已知的、常駐明府或與明世榮關係密切的高手名單,以及他們大致的武功路數和可能弱點,還有明家幾條可能與天機閣五義子「暗鶴』進行秘密聯繫的渠道和暗號,雖然不一定準確,但可供參考。」
她的效率一如既往的高得驚人,條理清晰,信息明確。
短短時間,在方羽忙於其他事務和準備的時候,她已經不動聲色地織起了一張覆蓋明府部分核心的情報網。
當然,最重要的是,他們現在背靠歐陽府,有錢有勢,做很多事其實都會容易很多。
方羽轉身,接過藥碗。
褐色的藥汁散發著濃烈的苦味,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仰頭一飲而盡。
藥液入腹,一股溫潤中帶著清冽的暖流迅速向四肢百骸擴散,滋養著有些疲憊的經脈,也讓他因思慮過度而略顯緊繃的精神舒緩了些許。
「辛苦你了。」
他將空碗放回托盤。
「分內之事。」
丁惠接過空碗,用一方素帕擦拭了一下碗沿,動作細緻。
她沉默了片刻,擡眼看著方羽,清冷的眸子裡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我還是覺得,時機不太好。」她很少直接質疑方羽的決定,但這次,她再次提了出來。
「七皇子剛死,全城明面上的戒嚴雖然撤了,但暗地裡的排查、監控、各方勢力的眼線,只會比之前更多、更密。
明家不是尋常商賈,與朝中多位官員有姻親故舊,與天機閣內部也有牽扯。
動靜鬧得稍大,很容易被順藤摸瓜。
金銷讓你去做這件事,難保沒有一石二鳥的打算,既考驗你的能力,也借你的手打擊對手「暗鶴』的勢力,萬一事情敗露,他大可將所有責任推到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妄圖攀附』的傢伙身上,自己置身事外。
你是在為他火中取栗。」
她的分析冷靜而透徹,直指核心風險。
方羽聽罷,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我知道。」
他走到床邊,那裡已經放好了一些零碎物品。
「風險,我看得到。但有些路,明知崎嶇危險,也得去走。有些事,明知可能是陷阱,也得去闖。」他一邊說,一邊開始迅速更換衣物。
整理完畢,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心念微動,指尖傳來一絲極其細微的奇異感覺。對於骨虎的力量,他掌控的更加嫻熟了。
「放心吧,」
他將劍負在背後,調整了一下各個裝備的位置,確保不會在行動中發出聲響或妨礙動作,然後看向丁惠,眼神平靜而堅定,「我會見機行事,儘量不留痕跡。目標只是生擒明世榮,然後交差。不是去屠府滅門。即便真有什麼萬-一……」
他頓了頓,語氣沒有絲毫動搖:「我還不會跑嗎?」
丁惠看著他已然準備就緒,如同即將出鞘利劍般的身影,知道再勸無用,最終化為一句。
「小心。」
「嗯。」
方羽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他不再多言,走到窗邊,再次推開窗戶。
夜風更涼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丁惠,後者站在燭光旁,清冷的面容在跳動的光影中顯得有些朦朧。
下一刻,方羽身形一晃,如同一道沒有實體的灰色輕煙,悄無聲息地掠出窗外,腳尖在窗欞上一點,整個人便融入了歐陽府邸層層疊疊的屋脊陰影之中,瞬息不見。
丁惠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以及方羽消失的方向,默默站了片刻。
街道上遠遠傳來打更人悠長而沙啞的梆子聲:「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她輕輕關上窗戶,將漸起的涼風和隱約的梆聲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