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僥倖(2/2)
他隨手將齊府丫鬟新奉上來的點心遞給小滿,而後問道:「小門小戶拿著鹽引,便能開門做生意了嗎?」
黃闕搖搖頭:「難處其三,我朝官辦鹽場每年產量約一百二十萬引,可朝廷每年增發鹽引卻有二百四十萬引。如今若沒門路,你便是拿著鹽引去鹽場,也兌不出鹽來。想要支鹽的小門小戶,已經排隊到十五年後了。」
陳跡疑惑道:「既然鹽場裡領不出鹽,鹽商為何還要找朝廷買鹽引?」
黃闕忽然坐直身子閉口不言,陳跡再追問,他便推辭說去更衣,急匆匆出了明瑟樓。
陳跡看著黃闕的背影,雙目炯炯有神。
他猜測,黃闕不敢說的是『私鹽官營』這四個字,大鹽商們和小鹽商們都在往官鹽里摻私鹽賣。
官辦鹽場兌不出鹽無所謂,有了鹽引,小鹽商找來私鹽,搖身一變就敢當官鹽賣。
小滿擔憂道:「公子,您可別打私鹽的主意,被捉住了要殺頭的。」
陳跡笑了笑:「放心,我不做那種犯法的生意。」
小滿疑惑:「那公子打算做什麼生意?」
陳跡輕聲道:「自然是朝廷希望我做什麼生意,我就做什麼生意。小滿,有些生意可以換錢,但有些生意可以換權,換錢是下策,換權才是上策,因為權能搶錢。」
小滿沒聽懂:「您趕緊吃點東西吧,齊府的菜餚還挺好吃的。」
陳跡哈哈一笑,低頭夾菜。
一場文會。
旁人桌案上是宣紙換了一張又一張,他桌案上是菜餚換了一碟又一碟。沒人再矚目他,就像是這明瑟樓里的光照下來,偏偏在他這裡缺了一角。
對面的齊昭寧原本還在專心看詩,漸漸也注意到陳跡這格格不入的舉動。
等她看見陳跡光明正大的將點心塞給小滿時,頓時皺起眉頭對身旁齊昭雲說道:「哪有人會在赴宴時給丫鬟偷偷塞東西吃的,太沒規矩了。」
齊昭雲莞爾一笑:「他先前是陳家庶子又被他那嫡母發配去醫館當學徒,沒規矩是人之常情。人總是會變的,他回到京城待久了,自然會懂規矩。」
齊昭寧越看越氣:「爺爺還與父親商議,想讓我嫁給他,怎麼可能!稍後爺爺從宮裡回來,我便去找他說清此事,讓齊真珠嫁這陳跡,庶女配庶子,剛剛好。」
齊昭雲勸慰道:「他是武將啊,武將確實粗俗了些,可武將也有武將的好處,能扛事。」
齊昭寧氣悶,兩隻手在桌案下面扯著手帕:「我先前聽說他斬敵將首級百餘顆確實欽佩,他們進京那天我就看見他了,覺得他還有些英雄氣,所以我今天連戲都不聽了也要回來參加文會。可你方才也聽到林朝京怎麼說了,那戰功分明是虛報的,定然是陳家為他弄虛作假,卑鄙。」
齊昭雲捂嘴笑道:「萬一是真的呢。」
齊昭寧把手帕扔在地上:「反正我瞧不上他。我要嫁,就嫁給汴梁四夢裡李長歌那樣的英偉男子,詩書雙絕還會武藝,既有報國之志,又有棟樑之材!」
齊昭雲嘆息一聲:「昭寧,戲裡都是假的。」
齊昭寧沒再搭理齊昭雲,招招手對丫鬟吩咐道:「交代下去,不許再給那陳跡上點心菜餚了,他和他那丫鬟怎麼這麼能吃,來我齊府打秋風嗎?」
齊昭雲急了:「不可,他是爺爺親口請來的客人。」
齊昭寧對丫鬟怒目相視:「去啊,愣著做什麼。」
然而就在此時,有小廝碎步走進明瑟樓正廳,朗聲通傳:「大公子,佛子無齋到了。他還帶來了雲州轉世佛子,羅追薩迦。」
齊斟悟豁然起身:「快快有情,我還當佛子不來了呢。」
沈野低聲問道:「羅追薩迦……是那位有『他心通』的雲州佛子嗎?」
林朝京笑著應道:「是他,他如今正在緣覺寺修行。」
滿堂賓客齊齊起身,望向廳外。
陳跡坐在桌案後沒有起身的意思,轉手又將桌案上的點心塞給小滿。
他懷疑曼荼羅密印饕餮門徑的修行便是吃東西,這小滿像個無底洞似的,不管塞多少點心都填不飽……可如今家裡的條件不允許小滿敞開了吃。
下一刻,佛子無齋身披月白袈裟,仿佛帶著一束月光走進明瑟樓,連正廳里的燭火都明亮了幾分。
「燭火明亮幾分」並非誇張形容,而是真的明亮了幾分。
在佛子無齋腦後似乎真有一圈朦朧的佛光,連屋外廣池都被照亮了,可遠遠看見湖底有錦鯉游弋。
肥肥胖胖的錦鯉全向明瑟樓游來,聚在岸邊,如萬鯉朝聖。
這宛如神跡的一幕,驚得賓客連連稱奇。
佛子無齋跨進廳內,雙手合十,溫聲道:「諸位施主見諒,小僧來遲了。」
齊斟悟哈哈大笑著繞過桌案迎來。
他走至廳門前伸出雙臂扶住無齋胳膊:「無妨無妨,無齋佛子能來便好,我齊家這明瑟樓蓬蓽生輝。還有這位雲州佛子,早聽聞你那『他心通』的神奇,今日可叫我等見識見識?」
可無齋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忽然越過齊斟悟的肩膀,看向桌案後正捏著半塊點心的陳跡,久久不語。
所有人順著無齋目光看去,卻不知無齋為何要如此凝視陳跡。
齊斟酌用胳膊捅了捅陳跡:「師父,別吃了。」
齊斟悟疑惑道:「佛子怎麼了?」
無齋笑了笑,雙手合十對陳跡微微躬身:「陳跡施主,別來無恙。」
眾人一怔。
陳跡抬頭看去,卻沒看無齋,而是看向無齋身後的小和尚,只見正興高采烈的跟他揮手。可當他與小和尚對視的剎那,小和尚忽然慢慢收斂了笑容,變成與年齡不符的慈悲。
此時,無齋被忽視了也不動怒,依舊笑著說道:「陳跡施主,上一次走得匆忙,這一次想必有大把時間敘舊了。」
齊斟悟看看陳跡,又看看無齋:「佛子與陳家賢弟認得?」
無齋坦然道:「當然認得,去年冬天陸渾山莊文會,便是這位陳跡施主以無我、有我為題,辯倒了小僧。」
齊昭寧驚愕道:「文會?陸渾山莊文會?」
齊昭雲解釋道:「先前京城說書人每天都要講那文會辯經好幾次,汴梁四夢裡李長歌與佛子的辯經橋段,就是借用那次辯經。連李長歌為郡主牽起韁繩走過一線天,也是從那段故事裡來的。」
齊昭寧下意識的啊了一聲,豁然轉頭看向陳跡。
齊斟悟驚疑不定的問起陳跡:「是你在陸渾山莊辯倒了無齋佛子?」
見眾人目光投來,陳跡咧嘴笑道:「僥倖,僥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