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放下(2/2)
陳跡哈哈一笑:「既然無我,那是誰在普度眾生,誰在積善修輪迴,誰在超脫成佛?」
無齋驟然睜眼。
眾人亦是神情一肅,佛子無齋在陸渾山莊便是敗給這一問,而這一問直指佛門吸納信眾的根底,根本無法答。
沈野輕嘆道:「一法辯萬法,看來陳跡賢弟是打算用這一問壓佛門三百年了。」
齊昭寧怔怔的看著眼前,仿佛李長歌與佛子就在眼前,也仿佛真實的汴梁四夢也在眼前。
過去,現在,未來。
如虛幻泡影,又如露如電。
然而就在此時,無齋拈佛珠微笑回答:「陳跡施主,貪念、嗔念、痴念組成『我』,世人皆願銀錢歸『我』、美女歸『我』、權柄歸『我』,此乃開悟之絆腳石。行善施德之事,便是要將自己執念的東西施出去,從自己身上斬掉。施主,佛門教人積善行德,並非為了修來世福報,而是為了斬去貪嗔痴我執,成就無我,萬法空空。」
原本正在記錄辯經的沈野愕然抬頭,手中的毛筆也停了下來數月不見,無齋竟將這一問給補上了!
難怪無齋見陳跡依然敢坦然迎戰,不知無齋等這一日,等了多久。
所有人看向陳跡。
齊昭雲輕聲道:「昭寧,這一次,李長歌要輸了。」
寂靜中,陳跡緩緩起身,跨過紅毯立於無齋桌案前。
明瑟樓里的燭火將他的身影投在無齋身上,無齋只能仰頭看來。
陳跡平靜問道:「何為無我?」
無齋不悲不喜掐動念珠:「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陳跡再問:「為何要修無我?」
無齋再回答道:「一切行無常,一切法無我,涅槃寂滅。施主,唯有放下我執,才能看破這世間真相,當你心中沒了『我』的執念,旁人罵你、辱你、謗你,你又怎會有煩惱呢?」
沈野下筆越來越重。
佛門教義是一個不斷補足的過程,從緣起無我到空性,從空性再到阿賴耶識,皆是一代代高僧為教義打的補子,為的便是使自身無懈可擊。
無齋此次滴水不漏,愈發圓融。
『無我』一念,已無破綻。
可下一刻,陳跡露出一絲微笑:「誰在與我辯無我?」
無齋怔在原地。
誰在辯無我?我。
齊斟酌疑惑道:「什麼意思,無齋怎麼不說話,又被辯倒了?」
「妙啊,」沈野深深吸了口氣,笑著解釋道:「上一次,陳跡賢弟跳出無我,直指佛門納信眾之根底,如今無齋想出了應對之法。於是陳跡再次跳出無我,直指無齋尋人辯經的行徑:既然無我無相,既然萬法皆空,那麼辯經求贏亦是執念、雜念,當斬去才是。」
「無齋這些年在佛道之爭中辯下赫赫威名,奪道庭產業,辯得道庭哀嚎遍野,已與佛道真諦偏離甚遠。若他真的修無我,便該不辯,不爭。」
「無齋若堅持說無我,那便證明他這些年做的事,滿盤皆錯。之後再每與人辯一次,便再錯一分。」
「陳跡賢弟要斷了無齋修行路。」
林朝京低頭琢磨片刻:「不對,佛道之爭乃是爭個道理,道理越辯越明。」
沈野笑道:「若斬去執念,你自錯你的,我自對我的,何須辯?何須贏?」
桌案後,無齋面色變了數變。
時而金剛怒目,時而菩薩低眉,人相,我相,眾生相,壽者相,次第變幻。
人相,對他人的執著。
我相,對自我的執著。
眾生相,對眾生的執著。
壽者相,對生的執著。
就在此時,陳跡低頭面對無齋,輕聲道:「放下。」
這一聲雖不洪亮,卻如當頭棒喝。
剎那間,無齋突然俯身吐出一口血來,染紅月白袈裟,背後若隱若現的光華漸漸暗淡。
燈火輝煌的明瑟樓中,燭火無風自動,竟轉瞬熄了一半,廣池之中的錦鯉也向遠處四散。
沈野面色一變:「佛子跌境了。」
無齋修得是思辯門徑,辯得越多、贏得越多,修行境界便越高。如今被人誅心,竟連修行境界也穩不住。
沈野起身要去扶無齋,無齋卻抬手止住,自己緩緩撐起身子。
他面對陳跡雙手合十:「多謝佛陀開悟,小僧這就回緣覺寺修閉口禪,再不與人辯經。」
沈野嘆息一聲:「佛子何必?」
無齋不答,只擦了擦嘴角鮮血,起身往外走去。
來時月白袈裟一塵不染,走時心境蒙塵,這一夜,他不該來。
齊斟酌看著無齋遠去的背影,疑惑回頭:「沈野兄為何說『佛子何必』?」
沈野解釋道:「無齋佛子最後說『多謝佛陀開悟』,看似將陳跡抬到佛陀的高度,實則意指佛陀借陳跡之身點出自己修行錯處,而不是『陳跡』贏了他。他這是要舍了自己,為佛門挽回三分顏面,也算是為佛門機關算盡了。」
眾人沉默不語。
齊昭寧轉頭看向陳跡,心裡有諸多話想問,卻一時間問不出口。
陳跡卻像沒事人似的,轉頭問齊斟酌:「此間事了,是不是可以去和羽林軍的兄弟喝酒了?」
齊斟酌回過神來:「走走走。」
陳跡低聲交代小滿:「羽林軍那邊都是軍漢你先回陳府。」
說罷,陳跡在前,齊斟酌在後,兩人跨過門檻走入月光下。
小和尚追了出去:「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