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杖斃(2/2)
她來到自己住處,打開柜子。
空蕩蕩的柜子第一層,放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絲帶,還有三尺白綾。
玄真將十四歲那年進宮時戴著的紅絲帶束在灰白髮絲間,又從柜子里取出三尺白綾,投上房梁打了個結。
她從懷中取出一隻白色瓷瓶,裡面是她用朱靈韻等人性命換來的酬勞:不論今日事成與否,都有人助她假死脫身。
她要「死」了。
所以她才敢行栽贓嫁禍之事,所以她才不在意事情是否敗露。至於神宮監那些宦官的死活,還有這景陽宮所有人的死活,她都不在意。
玄真拔掉瓷瓶的塞子,將裡面的清澈液體一飲而盡。
她站上繡榻的小桌案,雙手將白綾套上脖頸,把桌案踢下繡榻。
玄真吊在房樑上並未掙扎。她看著對面掛著一副字,是取自《常清淨經》的「觀空亦空」四字。
玄真慢慢的想著,空到底是什麼呢?不過,空是什麼好像不重要了,活著,髒了也要活著;出去,髒了也要出去。
就在此時,她感覺眼睛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流出來了,像是眼淚,又像是血。她想抬手去抹掉,卻已抬不起來。
血淚順著她的臉頰流下,染紅了白綾。
原來這不是假死脫身的藥,是真正的毒藥。
玄真無聲慘笑,原來她沒想讓旁人活著,旁人也沒想讓她活著,都是假的。
她太想出去了以至於她不願再分辨真假。
假的就假的吧。
解脫了。
……
……
玄真離去,白鯉走出後殿。
她看見解煩衛與小太監拎著水桶跑進景陽宮,將一桶桶水潑在大火之上,可火勢太大,根本熄不滅。
白鯉與救火的解煩衛們擦肩而過,抱起永淳公主的屍體往外走去。
朱靈韻跟在她身旁極力解釋著:「姐,是玄真逼我的……」
白鯉轉頭凝視她,朱靈韻看著她深邃的眼神,不由自主向後退去。
白鯉來到景陽宮門前,摟著永淳公主坐在石階上。
不斷有人從她身邊衝進景陽宮,又從景陽宮裡衝出來。她沒再回頭多看一眼,仿佛嘈雜的火海和呼救聲與她解離,再無關係。
就在此時,一個身影從宮牆上掠過,一步便跨過永和宮與景陽宮之間的宮牆。這個身影,似乎一直在永和宮藏著的。
白鯉抬頭看去,是一個瘦瘦小小的人影,對方戴著一副木頭面具,像一隻猴子,輕飄飄落入景陽宮後院。
解煩衛齊呼:「寶猴大人。」
寶猴嗓子眼裡有女子聲音傳出:「滾開!」
剎那間,他抬起袖子在臉上一拂,木頭面具已然換做一張白色臉譜,臉譜上鉛粉薄敷,唇邊點著珊瑚釉。他左頰畫透明水紋,中嵌細銀線,仿佛蛇身在臉上遊走。
蛇仙泣珠。
寶猴張口,忽有大浪卷出,頃刻間熄滅了景陽宮的火。
不等解煩衛道謝,寶猴抬起袖子在臉上再次一拂,換回木面具躍上宮牆,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跳躍間往解煩樓去了。
白鯉看著對方遠去的背影,忽聽遠處有腳步聲來。
她轉頭看去,赫然是皇后提著寬大裙擺跑來,身後跟著元瑾姑姑與宮中女使。
皇后來到白鯉面前,蹲下身子將她摟入懷中:「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元瑾對身旁女使使了個眼色,當即有兩名女使走入景陽宮,片刻後回報:「娘娘,火已經被寶猴大人滅了,玄真上吊自縊,已經沒氣了。」
皇后低頭看白鯉:「此間發生何事?」
白鯉沉默片刻:「薛貴妃買通玄真,想污我使巫蠱毒術擲出九次杯筊……」
話未說完,宮道上又傳來腳步聲。
皇后對元瑾低聲交代道:「擰斷玄真脖頸。」
元瑾走進景陽宮,皇后這才轉頭看去。
暗紅色宮牆之間,數十名解煩衛提著宮燈前來。他們每人手裡都提著一個昏死過去的小太監,當先之人一身大紅色蟒袍,一條青色過肩蟒從背後游弋至胸前。
吳秀。
在吳秀身後,林朝青提著不省人事的神宮監提督。
吳秀來到皇后面前躬身行禮:「娘娘,內臣已經查清楚了,景陽宮主事玄真、朱靈韻二人對朱白鯉心生嫉妒,故向神宮監提督謊稱有人私藏巫蠱法器,行栽贓構陷之事。神宮監提督有失察之責,內臣即刻將其押往詔獄。」
皇后站起身來,直視著吳秀:「難怪他們肆意妄為,原來是有大人物在撐腰。」
吳秀身子躬得更低:「娘娘說的大人物是誰?若有證據,內臣即刻前去捉拿。」
皇后沉默許久,展顏笑道:「不用了,本宮自有計較。這景陽宮住不得人了即日起,朱白鯉搬到我坤寧宮去居住。」
吳秀直起身子,誠懇道:「娘娘不可朱白鯉乃罪臣之女,奉陛下旨意在這景陽宮修行,為其父贖罪,怎可離開?另外,這景陽宮只是燒了後殿,正殿與靜觀齋、古鑒齋都是無礙的,她往後可住在靜觀齋里,主持景陽宮大小事宜。」
皇后凝視吳秀,吳秀卻絲毫不避。元瑾從景陽宮裡出來,站在皇后身後直勾勾盯著吳秀,可吳秀依然不避。
忽然間,白鯉輕聲道:「娘娘,我便留在景陽宮吧,您若想見我了,再喚女使來尋我。」
吳秀笑了起來:「如此甚好。還有一事,朱靈韻亦參與構陷之事,皇后娘娘想如何處置?」
皇后看向白鯉,柔聲道:「她是你妹妹,你來決定。」
元瑾在皇后身旁低聲提醒道:「娘娘,朱靈韻不可留,萬一郡主心慈手軟……」
皇后淡然道:「無妨,泥沼里怎會開出柔弱的花?」
所有人等著白鯉做出決定,白鯉緩緩起身,靜靜地站在夜風裡。
「杖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