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以命藏毒(2/2)
他不能前往現場查案,萬一景朝軍情司還在盯著會同館,以司曹癸對他的熟悉程度,蒙面也未必管用。
白龍掃他一眼:「隨我去內獄。」
陳跡平靜道:「大人,卑職不能去內獄。」
他也不想去內獄查看案牘,因為他不確定景朝軍情司身居高位的大諜探,是否潛伏在司禮監內。
自己被迫從陰影走到台前,本就是下下策。
白龍瞥陳跡一眼:「內獄都不願去,你在擔心什麼?」
陳跡回答道;「玄蛇大人立功心切,若卑職提前破了案,等於是擋了他的升遷之路,卑職不願遭人記恨。」
白龍思索片刻:「倒是足夠謹慎,等著。」
白龍返回詔獄取來兩本卷宗與一本仵作屍格,隔空扔給陳跡:「就在此處看,不可帶走。」
陳跡乾脆坐在假山後面的草地上,就著月光翻看卷宗。
第一本卷宗記著近期接近過高麗使臣的名錄,這是盯梢密諜偷偷記錄的。上面記載的人並不多,皆是鴻臚寺官員。
第二本卷宗記著昨日在場行人的口供,身份、姓名,從哪來,到哪去,為何出現在棋盤街和東江米巷。
陳跡看卷宗時白龍倒也不催促,攏著雙手在一旁閉目養神。
他一邊看著卷宗一邊問道:「白龍大人,吳玄戈的口供呢,為何不在卷宗上?」
白龍閉目養神,絲毫沒有回答他的意思。
……
……
卷宗記載,當日在場之人有禮部侍郎、工部侍郎、吏部主事,還有一眾六部書吏、翰林院庶吉士與編修,但最多的還是棋盤街商戶與行人。
因在場官員過多,若全部羈押會導致六部騷亂,密諜司如今已將大部分官員放回家中,只要求不得出京,隨傳隨到。
商戶與行人皆關押在五城兵馬司監牢內,整個棋盤街家家閉戶,一副蕭條景象。
卷宗上還記載著,昨日棋盤街騷亂之後,密諜司將所有高麗使臣搜身檢查,卷宗里簡簡單單寫著「七竅查驗」四字,便說明高麗使臣確無夾帶。
陳跡疑惑,會同館書記官到底是如何將毒帶進去的?
他繼續翻看卷宗:申時,玄蛇命人將高麗使臣押入會同館,戌時三刻玄蛇再次派遣密諜前往會同館,卻發現會同館書記官身中數刀死於後院柴房,被人以乾柴覆蓋,高麗使臣則盡數毒死在會同館內。
毒物為高麗大醬,毒就下在醬缸之中。
陳跡將卷宗放下,又拿起那本仵作的屍格。
屍格內詳細記載著,仵作於戌時的驗屍記錄,最先記錄的便是高麗世子:
「屍主高麗世子李懌,年約二十八,身長五尺三寸,驗屍時辰亥時一刻,驗屍地東江米巷會同館二樓。」
「面色青紫如靛,唇色紺黑,雙目微瞠白睛赤絲絡結。」
「皮肉弛軟,十指屈伸無僵,頷下松垂。甲床烏紫,右手中指有黑線貫甲。」
「背脊、股後現雲霞斑,指壓暫褪。口鼻微有白沫,二陰無泄溺之痕。」
「乃中毒暴亡,需再以蒸骨法復驗。」
在屍格後,還寫著「仵作成哲、仵作李斌按驗無訛」,以及兩人的紅手印。此乃兩名仵作簽字畫押,若驗錯則一併問罪。
陳跡匆匆翻閱屍格,直到最後一頁才見到會同館書記官的記錄,其餘的與高麗使臣都大差不差,唯獨兩句不同。
「下頜微僵。」
「左臂外側刀傷一指深、臍上一寸刀傷可見五臟、心臟處插有一柄匕首為致死傷。」
第一句證明書記官死得比別人都早約兩炷香到四柱香的時間,第二句則有些奇怪……這是誰刺的?
陳跡抬頭看向白龍:「白龍大人,負責勘驗的密諜是什麼結論?」
白龍眼皮都沒抬一下:「書記官王朋發現高麗使臣在飯菜中下毒,未來得及告發便遭人滅口。行兇者以匕首刺他,第一刀被他用胳膊擋下,第二刀割開他腹部,第三刀刺入心肺,刀傷吻合。」
陳跡搖搖頭:「不對。」
白龍終於睜眼:「哪裡不對?」
陳跡篤定道:「王朋是自殺。」
白龍不慌不忙道:「仵作說,匕首是從他對面刺的,刀傷吻合。」
陳跡指著卷宗上說道:「大人,王朋死時已面色發紺,說明其中毒已深,出現窒息症狀。這個時候他既然已經中毒了,高麗使臣又何須再用匕首滅口?豈不多此一舉?」
白龍沒有太意外,應是早就知道此事。密諜司的仵作見多識廣,不會看不出。
但這種事是不能拿來做定論的。也許高麗使臣比較謹慎,也許那時王朋還有餘力呼喊,都有可能導致補刀。
並不能說明什麼。
可陳跡不同,他是提前知道了答案才做的推論,他知道,問題一定出在書記官身上,現在要做的只是,說服白龍相信他的推論。
陳跡思忖片刻:「大人,以王朋的死亡時間來看,他被押回會同館沒多久便毒發身亡。王朋這時才剛剛被人檢查過『七竅』,怎麼可能立馬平心靜氣的吃東西?而且書記官乃我寧朝人,怎會閒著沒事吃高麗人帶來的大醬?」
白龍淡然道:「說結論。」
陳跡篤定道:「棋盤街縱火之人應該將藏有毒物的木匣交予會同館書記官王朋,王朋為躲避搜查,乾脆取出毒物吞下,用命藏毒。回到會同館後,他已有毒發跡象,當即割開手臂與腹部,用自己的血當做毒藥。而後,他拖著殘軀藏在柴房的乾柴之下,以匕首刺穿心肺,偽造被殺人滅口的假象。」
結論並不完善,尚有諸多瑕疵之處,但只有『用命藏毒』才能解釋毒從何來。
而這些線索,已足夠在白龍埋下一顆猜忌的種子。陳跡不需要完美論證,他只需要勾起寧朝的疑心。
他捧著屍格卷宗坐在草地上,深深吸了口氣,抬頭對白龍說道:「大人,這是個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