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追著殺(1/2)
仁壽宮內,落針可聞。
所有目光都落在長繡手中的那沓竹紙上,吳秀從長繡手中接過晚報,展開,呈到紗幔前。
堂官們屏住了呼吸。
寧帝沒有立刻說話,紗幔後的影子,似乎朝那晚報傾了半分,正在仔細閱覽報紙上的文字。
一炷香後,寧帝的聲音傳了出來,聽不出情緒:「念。」
吳秀躬身應了,拿起晚報,面對堂官念道:「李記當鋪放印子錢為惡多年,月息九分者尋常,若貧戶急用,有高至一錢五者。有通州漕工陳阿大,嘉寧二十九年冬借銀三兩買藥救母。至去年秋,本利滾至四十七兩。陳家賣盡田屋仍不足,李記遣打手日夜間門,陳母驚懼病重而死,陳阿大攜妻小投河,僅幼女獲救,今下落不明……」
「有南城寡婦周氏,夫亡留一子一女,薄田五畝。因欠李記利銀二兩,被強奪田契。周氏哭告無門,攜女投井,其子被李記打手打折一腿,趕出京城。此類事,暫計二十七樁……」
「凡京城各倉大使、書辦,遇查庫、補虧空,多向李記借貸,以倉中米糧抵息。只通州西倉一處,五年間經手米糧逾兩千石……」
梅花渡的晚報今天沒有拍誰的馬屁,而是用了一整個頭版,將李記當鋪所做的齷齪事,一一公之於眾,聽得堂官們心驚肉跳。
粗略算算,李記當鋪這些年光逼死的百姓就有幾十個。
而吳秀念到這裡,聲音頓住,悄悄打量寧帝神情。似是後面還有更重要的事,他不知該不該念。
寧帝卻閉上雙眼,手掐三山訣:「念,城中還有幾千份晚報,你念與不念,都擋不住悠悠眾口。」
吳秀繼續低頭念道:「李記當鋪本金、帳目、人契、地契,皆由都察院左都御史齊賢諄督管,每年所得利銀,除留存周轉外,皆供齊家支取……」
「嘉寧二十七年,齊賢諄支取八千兩置辦錫蠟胡同宅院,蓄養姬妾。嘉寧三十一年夏,齊斟悟支取三千兩,為清倌人琉妝贖身……」
吳秀念完了,垂手退到一旁。
殿內一片死寂,喘息聲都壓得極低。
齊閣老轉頭死死盯著身旁的齊賢諄,齊賢諄低頭不敢與其對視。齊閣老又回頭看向地上跪著的齊斟悟,他總不能日日查帳,這些事連他都未曾知曉。
齊閣老只感覺一陣天旋地轉,不僅左都御史的官職沒了,醜事也沒遮住。明明他與寧帝已經達成默契,可偏有人趕盡殺絕。
他顫顫巍巍看向陳跡,只見陳跡立於大殿之上,站得一絲不苟,目光不退不讓。
寂靜中,陳跡忽然上前一步,拱手問道:「御史大人們剛正不阿,怎麼不說話?」
御史們目光如刀,仿佛要從陳跡身上剜出一塊肉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們聽說過陳跡記仇的名聲,卻沒竟如此記仇。
先前他們還覺得陳跡像靖王,可如今又覺得不像,靖王還不曾做過趕盡殺絕之事,總會給人留幾分餘地。
堂官們也神情複雜,他們第一次意識到,用報紙上的文字殺人,竟比都察院御史的彈劾奏摺還兇狠。
晚報想要刊印出來,撰寫、排活字、印刷,最少要六個時辰,陳跡還沒出門前往教坊司,便已安排好所有事。
對方知道自己今日一定會與齊家鬥法,也知道這仁壽宮裡總有妥協和退讓,但他不管陛下如何想、如何交易,都沒打算叫齊家保存顏面全身而退,也沒給自己留退路。
從今往後,齊閣老雖還是閣臣,依舊掌管禮部,依舊門生故吏遍天下,可人心已失,敗落只是早晚的事。
十年?二十年?不管齊家這下坡路要走多久,都不過是下一個劉家。
然而就在此時,御座之上的寧帝不喜不怒道:「第二版還有一首詩,也念了。」
吳秀一怔,趕忙重新拿起晚報:「詩名,竹石……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萬擊還堅勁……」
他深深吸了口氣,這才繼續念道:「任爾東西南北風。」
而後又補充道:「陳沖,再次絕筆。」
堂官們面色一變,這位武襄子爵不僅要殺人,還要誅心。不等他們多想,卻見齊閣老身子緩緩歪倒,雙眼緊閉,牙關緊咬。
齊賢諄驚呼一聲:「父親?父親!太醫,傳太醫!」
仁壽宮忽然亂成一鍋粥,所有人紛紛搶上前去查看,整個大殿裡,只剩下寧帝與陳跡沒有動,在這大殿之上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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