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鳳冠霞帔(1/2)
陛下歇息了。
皇后站在坤寧宮的月光里,抬頭看著遠處的深夜,輕笑調侃:「他今晚歇息的倒是挺早呢……還像當年一樣,一到做虧心事的時候就躲起來,自己的手永遠乾乾淨淨,血都讓別人替他沾。」
吳秀面色大變,一個凌厲的眼色甩過去,解煩衛與宮人們潮水般退去,只餘下四名最心腹的解煩衛留在身邊。
「他這人啊,」皇后的聲音在空蕩的殿裡浮起來,輕得像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多疑,任性,善妒,怯懦……和太后翻臉的時候,他躲在一邊等靖王給他出頭。那年他們四個偷偷溜去上元節賞燈,明明是他想知道我的名字,卻讓靖王來與我搭話……時間過得可真快,一眨眼,這麼多年過去了。」
薛貴妃聽得不耐煩,以繡帕掩面,冷聲提醒道:「皇后娘娘,現在不是追憶過去的時候。這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皇后寢宮裡揪出個未淨身的外男這等醜事。明日午時之前,便會有言官死諫,申時之前,午門外百官靜坐……辱沒天家威嚴、違背祖宗禮法,只怕胡閣老也護不住您了。最要緊的是福王,他往後可怎麼辦呢?」
皇后沒有理會她,只繼續說道:「那會兒他還會刻苦習練弓馬,喝醉了會振臂高呼『膏粱子弟鬥雞章台時,我等自當與其背道而馳,揮師向北』。那會兒他喝醉了會抱著他哥哥哭,說天下人負他。那會兒,他還會偷偷看我。」
薛貴妃神色寡淡道:「娘娘說的這些都是老皇曆了,這世間所有事都會變的。」
皇后看著月色感慨道:「是啊,都變了。我記得自己剛入宮的時候臉上一點褶皺都沒有,如今也有了魚尾紋。我記得你剛進宮的時候天真爛漫,在西苑捧著個蝴蝶罐子,笑起來眼睛彎彎,可如今眼神淬了毒,變得歹毒刻薄。」
薛貴妃面色一變。
不等她反駁,皇后笑著說道:「薛妹妹,有人說帝王的劍,一生要沾三次血,敵人的、朋友的、愛人的……如今啊,他終於是真正的帝王了。」
薛貴妃怔住。
「薛妹妹總與我爭,」皇后轉頭看向薛貴妃:「你以為使盡手段便能讓他把心全都懸在你身上,可惜了,這世間大男人的心裡只有天下,沒有旁人,甚至沒有自己。他的心思不在我身上,也不會在你身上。」
薛貴妃正要說什麼。
皇后慢慢挺直了腰背,恢復了母儀天下的疏冷威儀,神色倨傲道:「退下吧,此事輪不到你們來多嘴,本宮自會給天下人一個交待。也不用勞煩陛下,他不願見我,便是知道本宮會怎麼做。至於你們……那個人啊,年少時被孝悌二字壓了那麼多年,所以才在仁壽宮前立了一塊孝悌碑,時時警醒自己外戚不可信,你薛家滿門可千萬要小心了。」
薛貴妃面色變了又變,最終還是行了萬福禮:「皇后娘娘珍重,臣妾告退。」
皇后又看向白鯉,神色溫柔下來,她將白鯉攬在懷中低聲道:「如今本宮自身難保,得靠武襄縣男救你出去了呢。他本事大得很,也比本宮更能隱忍,想來一定會救你出去的……」
白鯉急聲道:「我能擲筊問卜,求道祖顯靈,證娘娘清白!」
皇后笑著說道:「不必了,那個人心意已決。」
說罷,她一把將白鯉推出了坤寧宮的門檻,吳秀身邊的解煩衛如影隨形。
可他們正要鎖拿白鯉時,卻見白鯉單手握拳,竟隔空抽出四名解煩衛腰間佩刀。
解煩衛面色大變,趕忙趁刀未出鞘之際按住刀柄,將長刀奮力按回刀鞘之中。
其中一人箭步上前,一手刀擊打在白鯉脖頸上,白鯉暈倒在地,眼淚從眼角流下,又化作一縷縷白煙飄散在夜色里。
吳秀瞥了一眼地上的白鯉:「請坤寧宮女使走一趟,將此女送回景陽宮。」
元瑾姑姑喚來一名女使背起白鯉,吳秀對皇后拱手道:「娘娘珍重,內臣告退。」
皇后疲憊的揮了揮袍袖:「去吧。」
坤寧宮的門,慢慢合攏,一切歸於沉寂。
……
……
合攏的宮門,遮住了嘉寧三十二年八月十六的清冷月光。
坤寧宮內只剩下燭火在輕微跳動,元瑾姑姑低聲說道:「娘娘,明早宮門一開,我便遣人去給老爺報信,求他進宮面聖,一定還有辦法的。」
皇后彎腰攬起地上的烏雲,輕輕的摸著它的背毛:「元瑾姑姑,不必了,胡家越折騰,那人便越忌憚。」
元瑾姑姑凝聲道:「娘娘,您最在意清白聲譽,為何眼看著他們誣陷您,咱們胡家隱忍太久……」
皇后笑了笑:「元瑾姑姑錯了,本宮最在意的並非清譽,是小石頭啊。若此事鬧得四海皆知,他可怎麼辦?」
元瑾姑姑怔在原地,小石頭是福王乳名,自打冊封福王,便很少有人這麼稱呼福王了,唯有福王最親近的年邁近侍與皇后才會以此相稱。
皇后看著桌上已經涼了的飯菜:「小石頭從小與我聚少離多,他為了我這個娘,連皇位也不要了。上次他來坤寧宮哭了半個時辰,說他夢見我穿一身白衣,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風吹得衣袖像要飛起來……這麼大的人了還抹眼淚。」
她抱著烏雲去了西暖閣,走到妝檯前,打開最底層的抽屜。裡面不是珠寶,而是幾件褪色的小衣裳、一把磨禿了的木劍、一摞字跡歪扭的描紅。
皇后怔然良久,對元瑾姑姑輕聲道:「元瑾姑姑幫本宮研墨吧,本宮要給小石頭寫封信。」
元瑾姑姑應下。
皇后站在桌案前思索良久,提筆寫下書信,剛寫下「吾兒見字如唔」時,墨跡上忽然落了一滴水,將字暈開。
她將紙揉成一團,又換了一張新的。
她寫他百日時抓住她玉佩不鬆手,寫他五歲在御花園撲蝶摔了滿身泥,寫他十二歲第一次為她熬一碗糊了的蓮子羹。
寫到末尾,她的手微微顫抖:「小石頭,你我該做尋常巷陌的母子,娘給你縫小衣裳,做小木劍,夏天夜裡一起數星星。」
皇后將信折好遞給元瑾姑姑:「別走驛站,用家中舊時的商路送去金陵。」
說罷,她又抱著烏雲往東暖閣走去。
東暖閣里,映入眼帘的是一塊有著鎏金囍字的影壁,影壁前放著桌案,桌案上是兩盞紅燭台與一尊香爐。
西北角為龍鳳喜床,床上掛著五彩紗百子幔,上繡百子圖,喜床上鋪紅緞龍鳳炕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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