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學銀(2/2)
從胡同里穿過時,天還青著。
胡同口的煤爐子上蒸籠迭得比人還高,穿短褂的老頭拿鐵勺敲打鍋沿兒,脆生生吆喝道:「焦圈兒!糖油餅兒!」
攤子前擺著幾張小桌、小板凳,湊在一起吃早飯的短工嘀咕著:「昨兒天橋上撂跤,到底哪邊贏了?我急著去給胡家送菜,沒敢停下多看。」
攤主樂呵呵笑道:「肯定是和記啊,和記都贏七年了,生生壓著瑞福祥抬不起頭來。」
小桌旁,一漢子神秘道:「我昨兒就在天橋上看呢,差點誤了李侍郎家的堂會……嘿嘿,這次還真不是和記贏了!」
「快,快說說,怎麼個事兒?」
「瑞福祥不知道從哪找來的新把棍,外號袍哥,身手了得,摔得和記那個王奎找不著北!」
「嚯!這麼厲害?」
陳跡停住腳步,李玄疑惑回頭:「怎麼了?都是些東城上不得台面的幫閒,一天到晚撂跤鬥狠、爭搶地盤,官府頭疼得緊。也不知是誰在背後撐著,這麼多年了也沒人動他們。」
陳跡思忖片刻:「沒事,走吧。」
三人沿著西長安大街到得轅門前,校場上二百多羽林軍都在。
正在訓話的陳問仁見他們進來,轉頭斜睨一眼,復又開口說道:「自今日起,我等羽林軍一概輪值,應卯時再有不到者,休怪本指揮使翻臉無情……」
齊斟酌笑眯眯的拉著陳跡走上前,打斷了陳問仁的話:「與諸位同僚介紹一下,這位是咱羽林軍的教頭『陳跡』,往後便由他來教我等兵刃功夫。一起從固原回來的兄弟都知道他是什麼本事,沒去過固原的兄弟不知道也沒關係,你們早晚會知道的……」
未等他說完陳問仁冷笑一聲,反過來打斷齊斟酌:「我可看了兵部文書,文書里只擢升他為小旗官,沒說讓他當教頭。咱們這些羽林軍兄弟里還有比小旗官更低的官職嗎?」
說罷,他身旁羽林軍哈哈大笑起來,笑得頭頂白色雉尾一陣抖動。
這羽林軍是官宦子弟鍍金的地方。
神機營、萬歲軍、五軍營里,從上到下分為總兵、副總兵、參軍、千戶、百戶、總旗、小旗、士兵。
而羽林軍則是指揮使、百戶、總旗、小旗、士兵,奇怪之處就在於,這羽林軍里九成都是小旗官,官比兵多。
齊斟酌指著陳問仁身旁一人說道:「李冰,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小旗是怎麼升上來的,還不是你家買了幾個盜匪給你捉,充了功勞,你也好意思舔著臉笑?」
李冰面色一變:「齊斟酌,你他娘的屁股就乾淨?你當我不知道你怎麼升的副指揮使?」
齊斟酌語塞。
他遲疑許久:「爺們兒現在改過自新了!」
對面羽林軍哄堂大笑:「說話跟放屁一樣,你還改過自新?」
陳問仁冷聲道:「咱們羽林軍里的兄弟都知根知底,誰也別裝大尾巴狼。況且,咱們羽林軍的兄弟七成都有行官門徑在身上,哪用得著他來教?」
一起從固原回來的多豹眯起眼:「行官門徑了不起?誰不是行官似的。等你上過戰場就明白,景朝鐵騎朝你奔涌衝來的時候,行官也不過是個靶子。」
陳問仁呵呵一笑指著陳跡說道:「行,既然他想當這教頭,我找個人與他過兩手,他若贏了,我就由他當這個教頭。他若輸了,就老老實實當他的小旗官。王放,你來試試他,贏了,你就是咱們衛所的教頭。」
羽林軍讓開,顯出裡面一名魁梧漢子。
齊斟酌低聲對陳跡說道:「師父別擔心,這百戶王放雖然總說一隻腳跨進尋道境,但想來也是個花架子,沒和人動過手,以你的本事……」
未等他說完,陳跡已然開口:「打不過,不必試了。」
齊斟酌愕然。
陳跡往都督府走去,一邊走一邊隨口說道:「羽林軍里都是行官,大家各個身懷絕技,跟我也學不到什麼東西。別聽齊斟酌瞎吹,我在固原也只是運氣好,沒什麼真本事。」
陳問仁怔住,他原本還準備了一堆手段,卻沒想到陳跡根本沒有奪權的心思,使他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齊斟酌跟在陳跡屁股後面,小聲道:「師父,你幹嘛這麼說啊,陣斬上百人也能是運氣?」
陳跡轉頭看他,疑惑道:「我教這些人有什麼好處嗎?」
齊斟酌理所當然道:「羽林軍教頭啊,說出去多威風?」
陳跡又疑惑道:「羽林軍是一支很厲害、名頭很響的軍隊嗎?」
齊斟酌張了張嘴巴,欲言又止。
陳跡進了都督府,從柜子里取出甲冑披上,李玄在一旁說道:「你不想爭這個教頭也無所謂,但從固原回來的兄弟都想跟你學些兵刃。」
陳跡低頭繫著甲冑,沉默不語。
齊斟酌一時不知他是願意教,還是不願意教,急得抓耳撓腮:「師父,你倒是說句話啊。」
陳跡依舊沉默不語。
此時,李玄忽然想起什麼,低聲對齊斟酌說道:「龍門客棧。」
齊斟酌疑惑:「什麼龍門客棧?姐夫,你這時候提龍門客棧作甚?別提那地方,我現在做噩夢都是在龍門客棧里。」
李玄低聲道:「你忘了他早先單獨去龍門客棧幹嘛了?拿殿下的事買賣消息。」
齊斟酌驚醒,當即轉頭對陳跡說道:「師父,你教我兵刃,我給每月五十兩學銀!」
陳跡披好甲冑,用手撫了撫鋥亮的護心鏡,抬頭道:「成交。」
他又轉頭看向李玄:「李大人想學嗎?」
李玄:「……學,但我家內人管錢,我拿不出那麼多。」
陳跡溫聲安慰道:「無妨,多少都是誠意,心誠則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