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兔與羊(1/2)
太陽初升,陳跡走在清晨的薄霧裡。
他近一步、遠一步的避開地上屍體,有時還要躲開血水與黃土混雜的泥濘。後來他便不躲了,因為血跡太多,躲不過。
黑夜是溫柔的,它把鮮血和屍體都藏在看不見的地方,只有天亮了,你才能看清戰爭的慘烈。
土路上,邊軍步卒在屍體中穿梭,他們將百姓的、邊軍的、天策軍的屍體堆在板車上拉走。
當一具具屍體在板車上高高摞起時,胳膊、腿、腦袋無力的垂著,沒有生氣,沒有尊嚴。
有邊軍老卒看見合適的靴子,當即坐在屍體邊上,眉開眼笑的剝下屍體的靴子,乾脆利落的套在自己腳上。
邊軍老卒驚喜道:「合腳!這些景朝賊子還怪好嘞,千里迢迢把靴子送來……舒坦!」
有人笑罵道:「你他娘的也不洗洗再穿?」
邊軍老卒罵罵咧咧道:「等洗好掛營帳外面,不知道又要被哪個孫子給摸跑。嘉寧二十五年那會兒,老子好不容易從屈吳山摸回一雙靴子,洗完還沒晾乾,就他娘的穿老姚腳上了……」
說著說著,邊軍老卒才想起來,老姚已經不在了,剛剛被另一輛板車拉走。
沉默中,有人拍了拍他肩膀:「再找雙靴子,給老姚燒過去吧。」
邊軍老卒穿好靴子,拍拍屁股起身,咧嘴笑道:「扯球蛋呢,死人穿那麼好的靴子做什麼,要是再找到好靴子,我藏起來換著穿!」
笑得比哭還難看。
陳跡沒有回去與其他人匯合,而是來到龍門客棧掌柜死去的地方,對方還跌坐在原地,保持著死去時的樣子。
他思忖片刻,背起掌柜屍體往客棧走去。
一路上,有固原倖存的百姓狂奔而來,與他擦肩而過。
有人站在自家被燒毀的屋子前怔怔發呆,有人撲在某具屍體身上哭天搶地。
陳跡從他們身旁無聲走過,只覺得一切都過去了,又好像還沒有過去。戰爭會給每個人都留下傷疤,不在身上就在心裡。
來到龍門客棧前,陳跡對裡面高喊:「有人嗎?」
無人回答。
小五、小六等人不知去了哪裡。
陳跡沉默許久,輕輕的把掌柜放下,使其靠坐在右邊門框上,他自己靠坐在另一邊,怔怔的看著荒涼的龜茲街。
他輕聲說道:「嘉寧十四年冬,文韜將軍被陳家、徐家聯手構陷,凌遲處死。而後,他的部下胡三爺,還有他那位結義妹妹為給他報仇,連夜殺了龍門客棧原掌柜、夥計,掛在十二道旌表牌坊上,對不對?」
掌柜閉著眼睛,永遠不可能回答陳跡的問題了,可陳跡也不知自己還能再去問誰。
他只自顧自的繼續推測道:「數年後,胡三爺他們發現罪魁禍首並非那些掌柜、夥計,便辭了官,偷偷進京復仇。文韜將軍的結義妹妹假意嫁入陳家,而後設下計謀,殺了陳家戶部尚書,將其首級帶回景朝……對不對?」
依然無人回答。
陳跡嘆息一聲這一切也都只是他的猜測,也只有這個猜測,才能讓許多事情說得通……但即便如此,還有許多事情說不通。
要不要查?
陳跡不想查。
多年前的冤案與他又有何關係?他只需要救出郡主,然後,帶著郡主遠走景朝也好,乘船出海也罷,其餘的都與他無關了。
不知過了多久,陳跡回過神,翻上三樓,取回了他們的行李。
他從行李中取了一件乾淨衣衫來到後院,脫掉身上破爛的衣服站在院中水缸前,將一瓢瓢冷水從頭頂澆下。
身上、頭髮里的泥土、血跡,一併被冰冷刺骨的涼水衝掉。
直到這一刻,陳跡才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然而就在此時,遠處傳來瓦片鬆動聲響。
他拿起衣服閃身到馬廄之中,快速將衣物穿好。再出來時,卻見皎兔一襲黑衣,斜倚在龍門客棧二樓的檐角上,小腿垂在檐角外輕輕晃動。
雲羊站在她身旁,雙手攏在袖中,神情冷漠。
二人見陳跡出來,皎兔捂嘴笑道:「大人怎麼這般小氣,身子都不給人看。聽到我們來,竟趕緊躲進馬廄里了。」
雲羊冷聲道:「他有什麼好看的?」
陳跡一邊繫著腰帶,一邊若無其事道:「兩位有何貴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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