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2/2)
陳跡沉默著。
他能發現,是因為當元臻頭顱被斬去時,他並沒有收到冰流。景朝二品大員,怎麼可能死後沒有冰流?
馮先生看著那段木樁,眼睛微微眯起。
他輕飄飄躍下馬來,腳尖一挑便踢開元臻身上的衣袍,顯露出衣服里的幾段木頭,一封聖旨,還有木頭上貼著的黃紙符咒。
他雙手攏在袖中,也不動怒,只輕輕讚嘆一聲:「還真難殺啊……不過,這厭勝之術的同門,總算是找到蹤跡了。」
李玄忽然想起什麼:「不對,若先前天策軍中的元臻是草木傀儡,為何能諸邪辟易?」
馮先生思忖片刻道:「想必,問題出在那封聖旨上。」
說罷,他彎腰拾起聖旨展開,裡面赫然用鮮血寫就。
聖旨里,沒有「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只寫著八個大字:
受命於天,
既壽永昌!
末尾,蓋著一枚朱紅印璽!
「帝王血書,」馮先生輕嘆道:「我就奇怪他為何隨身帶著一封聖旨,原來是唬人用的。」
他轉頭看向胡鈞羨:「胡總兵,此人不除,固原難安啊。」
胡鈞羨沒有說話。
……
……
一處斷崖上,元臻默默佇立,平靜地俯視著山下。
固原城裡已成殘垣斷壁,固原城外天策軍大營還燃著大火,生靈塗炭。
有隨從過來為他披上一襲大氅,低聲道:「大帥,走吧。此次固原折戟,回去定會被陸謹趁機責難,我們不如索性屠幾個村子,回去也好拿些人頭交差。」
元臻沉默許久後緩緩說道:「我十七歲便開始與固原打交道,那時還只是隨父出征,在他身旁當個小小偏將。後來父親病重,他在床榻前對我說,若有一日破了固原,定要寫祭文燒在他墳塋前。我那時候心想固原城裡皆是老弱殘卒,只能穿藤甲、用鈍刀、開軟弓,連火器都沒有,攻下固原有何難事?若讓我當大統領,固原指日可待。」
「那時,我是瞧不起父親的。」元臻出神道:「可後來我接了爵位一路從偏將升至大統領,二十三年裡,我打了固原七次,敗了七次,我這才明白父親其實比我厲害。」
說著,他指著山下那座破敗的固原城,譏笑道:「年少時,我以為自己能打到寧朝繁華的京城去,結果這座又破又舊的小城打了二十多年交道。我和那群又臭又硬的石頭,卻要將一輩子都蹉跎在這裡了。」
隨從不敢言語。
元臻轉身下山:「走吧。」
然而就在此時,山下傳來慘呼聲。
夜幕下,他站在原地看著光禿禿的土山下人影晃動,十餘名隨從攔在他身前凝神戒備。
不知過了多久,寒風凜冽中有二十餘人登山而上,手中拎著滴血的長刀。
元臻眯起眼睛看去,待看清來人後露出恍然神色:「原來是你,我還當你永遠不會再回固原了。」
胡三爺抖了抖刀上的血,咧嘴笑道:「我答應將軍要在墳前獻上你的頭顱,怎可失信於他?這些年,我每日每夜都在想著如何殺你!」
元臻看著胡三爺身後一個個如豺狼虎豹的漢子,緊繃的身子忽然又慢慢鬆緩下來:「原來,各有各的執念。」
胡三爺一步步往上走著:「嘉寧六年,固原邊軍戰死三千二百一十四人;嘉寧九年,固原邊軍戰死兩千九百三十二人;嘉寧十四年……」
他一筆筆數著,一條人命都沒落下。
血債血償。
小五在胡三爺身後低聲道:「還有掌柜。」
胡三爺神情一暗。
元臻搖搖頭:「我天策軍陣亡的將士,又豈比你固原少?」
胡三爺凝聲道:「早知如此,何必一次次捲土重來?不能相安無事嗎?」
元臻忽然說道:「胡鈞元,我比你幸運。」
胡三爺一怔:「死到臨頭了,說什麼屁話?」
元臻笑了起來:「我要解脫了,你卻還要被困在此處不得解脫,我自然要比你幸運些。」
胡三爺沉默了。
元臻見他這副模樣,驟然哈哈大笑起來:「你後悔來固原嗎?」
胡三爺身後二十餘名漢子一起,將元臻隨從一一斬殺。
他箭步向前,一刀刺入元臻腹中,任由溫熱的鮮血順著刀身流下。
胡三爺凝視著元臻的眼睛:「還有什麼話要交代?」
元臻眼睛裡的光漸漸暗淡:「這固原,下輩子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