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四十一年前的故事(1/2)
上京城肅殺,仿佛屋檐都是帶著刀的。
寧朝的琉璃廡頂是金色的,景朝的屋頂瓦片卻全是黑色,待到大雪覆蓋上京,上京便徹底沒了顏色,只剩下黑與白。
離陽公主那架繫著紅綢的馬車,在黑與白的世界裡緩緩穿行,仿佛是這世界裡僅剩的一點鮮艷顏色。
馬車內,離陽公主抱著一隻銅手爐,認真地看向姚老頭:「老爺子,我方才說的不是假話,你現在帶他們走還來得及。」
姚老頭笑了笑:「你心地挺好的,自身難保了還惦記旁人。回京這麼多天,你那皇帝老子始終不肯見你,分明心中還有氣,你不是他的掌上明珠麼,當初到底做了什麼才落得如此下場?」
離陽公主沉默不語,並不想提及舊事。
姚老頭瞥她:「若我不是武廟山人,你這一關該怎麼過?」
離陽公主想了想:「元襄已察覺陸謹狼子野心,或許會為我說話,可這仍舊不保險……」
姚老頭笑了笑:「所以你才要登武廟山門?」
她長嘆一聲,轉頭看著窗外的風雪,仿佛要看見那座長白山上終年隱入雲中的武廟山門:「那可是武廟啊……陸謹上山,也不過是拿劍種門徑的消息換了四位高手下山行走、一位心腹上山修行,山長從始至終都沒有正眼看他。」
武廟地位超然,不止因為天下泰斗那塊匾額。
景朝雍和十六年,武宗荒淫無度。強令各道選送民間女子入宮,謂之采秀。采秀使者橫行州郡,見有姿色者便鎖拿而去,父母哭送於道,投河懸樑者不計其數。
宮中糜費無度,光祿寺每日採買蔬果肉禽耗費五千兩白銀之巨,尚膳監常年養著三百隻羊、二百頭豬、一百頭牛,專供武宗一人食用,大半都倒進了泔水桶。
武宗嫌國庫支應不夠,又設婚嫁稅:百姓嫁女,按妝奩抽三成稅。娶妻,按聘禮抽兩成稅。後又設過橋稅、擺渡稅、磨麵稅、曬穀稅,稅吏下鄉如虎,百姓稍有遲緩便枷鎖加身。
天下百姓,民不聊生。
十室九空,餓殍遍野。
雍和十七年。
武廟山長陸機一人仗劍進京,立於大明宮丹鳳門前,喚武宗離宮,隨他上長白山潛行修行。
武宗緊閉宮門,不肯出。
陸機坐於大明宮門前長樂坊,尋了家小麵館,連吃九碗寡淡素麵。待中央禁軍將麵館團團圍住,才施施然起身,丟了一枚銀錠後持劍進宮。
劍種燦若烈日,左右驍衛、左右金吾衛潰不能擋。
山長陸機洞穿宮門,由含元殿殺去含光殿,由含光殿殺去紫宸殿,最終在西苑找到躲在樹叢里的武宗。
山長陸機坐於柳樹下,給了武宗一盞茶的功夫寫退位詔書,而後帶武宗上長白山潛心清修。
臨走前。
山長將含元殿前取自《周易》的「含宏光大,元亨利貞」牌匾一劍斬斷,丟下一句:「後繼者好自為之」便走了。
這是說書人和百姓口中津津樂道的故事,有人說山長乃天下泰斗,中央禁軍亦不能敵。也有人說武宗人心盡失,中央禁軍其實並未動手,是讓開了道路放山長進宮的。
至於史實如何,已無人在意了。
大明宮中,雍和十七年九月的起居注一片空白,沒人知道山長是如何殺進宮去的,也沒人知道,山長到底有沒有給武宗一盞茶的時間。
離陽公主說到這裡,又說起往事:「傳說四十一年前先帝駕崩時,父皇身為當朝太子還在營口督造船隻,二皇子令左驍衛封鎖上京城,妄圖改詔篡位,後又遣麾下右驍衛前往營口誅殺父皇。」
「父皇出了營口悄悄入京,一路躲避追殺,經盤山縣時,恰逢山長陸陽在桃花林中飲酒,父皇請山長送他進京匡扶社稷,山長不允。父皇壯起膽子,從山長桌上搶來酒罈飲了半壇,約山長猜枚。彼此約定,他只要猜贏,山長便要送他一程。父皇贏了。」
離陽公主看向姚老頭,微笑著說道:「山長令父皇許下重諾,一甲子不增賦稅,父皇答允。山長果然信守承諾護父皇入京,至明德門前山長一劍破開城門,一人一劍逼退中央禁軍,將父皇送進大明宮中……這些都是父皇往日醉酒時說的,也不知故事真不真。」
姚老頭淡然道:「真的。」
離陽公主怔住:「嗯?老爺子你說什麼?」
此時,馬車在大明宮前停穩。
內官為她挑起車簾:「殿下,陛下已經到紫宸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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