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大廈將傾(2/2)
正當徐術掀起門帘,徐閣老肅然道:「回來,老夫讓你走了麼?」
徐術放下門帘,轉身回看:「你可別倚老賣老,論壽數,我皈依藥師佛座下時,你徐家老祖宗都還沒出生呢————找我到底什麼事?」
徐閣老凝聲道:「娶妻,生子,為我這一脈留個香火。老夫先將徐家交於你手,待他成年,你再交給他。」
徐術倚靠在門框上,斬釘截鐵地拒絕道:「做不到。我連四十九重天都沒打算回,鐵了心思要偷這一世清閒,如何能再沾染徐家因果?真沾上了,只怕是受不完的累,吃不完的苦,哪還能逍遙自在?」
徐閣老沉聲道:「身在紅塵里,怎能不沾染因果?你在京城各處酒肆、青樓欠的帳,哪一筆不是徐表去替你還的?」
徐術混不吝道:「也有張拙替我還的。」
徐閣老嗤笑一聲,又問道:「那我且問你,你住的那間宅子,房契上寫的是誰的名字?你吃徐家的、住徐家的、用徐家的,連喝酒賒帳都是徐家替你兜著,這就是你說的不沾因果?」
徐術依舊若無其事道:「只是我佛門子弟需持金錢戒,不能碰錢財罷了。」
徐閣老咳嗽起來,出氣聲如破了的風箱,待咳嗽聲停,他顫顫巍巍指著徐術:「你先將你臉上的胭脂印子擦乾淨了再說持戒之事!」
徐術倚著牆嘆息一聲:「為何非得是我?」
徐閣老沙啞道:「門外那些人,又有哪個能守住徐家?不過是些姓徐的豺狼虎豹罷了。如今朝局動盪,他們還如同野狗爭食般,不曾看到徐家大廈將傾。」
徐術挑挑眉毛:「這般嚴重?」
徐閣老冷聲道:「劉家已倒,齊家也只剩苟延殘喘,下一個是誰?徐家!仁壽宮裡那位御極三十二載,旁人看不到他的野心,老夫身為內閣首輔,怎會看不見?」
徐術疑惑道:「他不是在仁壽宮裡潛心修道呢嗎?」
徐閣老嗤笑道:「你身在欽天監,可曾見他煉過一爐丹藥?他確實想求長生,可他走的是另一條路。」
徐術思索許久:「什麼路?」
徐閣老氣若遊絲,坐在太師椅上佝僂著:「你記不記得,嘉寧八年冬,胡家嫡孫胡鈞焰剛出生不久,便遭丐幫偷了去。等胡家找到他時,眉心已多了一朵金焰。」
徐術點點頭:「這事我知道,那老小子也是從四十九重天下來的,一天天臭屁的很,眼裡只有修行,喊他喝酒也愛答不理的。倒是他身邊那位南夢離,比他可愛多了。」
徐閣老沒理他插科打渾,繼續說道:「胡鈞焰渾渾噩噩八載,直到八歲才開悟前世今生。他開悟當夜便進宮,給陛下帶去一個消息————」
徐術若有所思:「嘉寧十六年,胡鈞焰與皇帝說了什麼?」
徐閣老搖搖頭:「到底說了什麼,只有胡鈞焰與陛下知道了。只是,自那之後,內帑銀錢便嘩啦啦涌去御前三大營,還有一半不知去了哪。」
徐術酒徹底醒了,在屋中渡來踱去思索著:「嘉寧十六年————嘉寧十六年發生過什麼?等等!」
思及此處,他猛然一驚:「嘉寧十六年,第三十三重天玉京山那位壽終正寢了。」
徐閣老疑惑:「什麼?」
徐術搖搖頭:「跟你沒關係,別瞎打聽。」
徐閣老面露慍怒:「此事與我無關,但徐家之事與你有關,娶妻、生子,以前我不願逼你,可如今你身為徐家子,合該為我徐家留一支香火!」
徐術不為所動:「你還是把徐家託付給張拙吧,比託付給我強————他至少還在乎徐家。」
徐閣老喘息片刻:「他和你一樣,在我徐家待了半輩子,也沒將自己當做徐家人。」
徐術聳了聳肩膀:「只要將張錚過繼到徐家,他也只能看護徐家一輩子了,反正我是不會管徐家的。」
徐閣老凝視他許久,無力地揮了揮手:「既然你意已決,往後便不再是我徐家人了,也不要再與我徐家沾上半分干係。」
徐術哦了一聲,轉身就要離去。
可他出門之後又折返回來,看著太師椅上如同風中殘燭的徐閣老,忽然說道:「當初做法事之前,緣覺寺方丈曾問過你,若活過來的不是你兒子,但能保徐家十九年昌盛,你還願意麼。你回答的應該是,願意————所以這些年佛門才出人出力,撐著你徐家的政績。」
徐閣老沉默不語。
寒風從徐術掀起的門縫往裡刮著,徐術輕聲道:「既然選了,便不要後悔。」
他放下帘子走了,厚重的帘子落下,將屋裡屋外隔成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