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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火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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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霧中,兩名解煩衛策馬開路,四名東園匠人押著轀輬車穿過長街。

輪轂包著鐵皮,碾過石板路時發出隆隆聲,像是一面鼓被拖在地上走。

車駕剛拐進府右街,便被逡巡而至的四名解煩衛攔住去路,他們上前隔衣摸索,確認東園匠人沒有藏匿兵刃,這才放他們進入府右街。

整條府右街掛滿了挽幛,家家戶戶都默契地摘了紅燈籠與紅門神,要等除夕那天才會掛上。

街上沒有行人,只有齊家下人進進出出,齊閣老的門生故吏結伴前來,非是弔唁,而是觀望齊家家事。

路上,兩名中年書生議論著:「齊家嫡長一房男丁皆已離京,也不知明日誰來主持喪禮?該是齊鎮老大人吧,齊家在京的人里,唯他最有威望。」

另一人壓低了聲音:「此事沒那麼簡單,世家大族不以官職論英雄,宗祠才是正統。明日若開了這個頭,往後齊家宗祠便要由齊老大人說了算。嫡長一房不會讓步的,一定會等到齊賢諄進京再說。」

「那豈不是還要再停靈十日才接受弔唁祭拜?」

「看看今日能不能爭出個結果。」

此時,東園匠人押著轀輬車在齊府門前停下,齊府門前的白燈籠已經燃了一整夜。府門是敞開的,門內的影壁上蒙著白布,白布上釘著一方黑綢,綢上繡了一個「奠」字。

兩名解煩衛翻身下馬,齊府下人小跑走下台階,給每人塞了一串佛門通寶:「大人們辛苦,天寒地凍的,買碗熱湯喝。」

眾人也不推拒,塞進袖中。

門房側身讓開路,領著眾人往裡走:「這邊請。」

四名東園匠人相視一眼,抬手托住棺槨底部的抬槓,弓著腰一步一步踏上石階,靴底踩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東園匠人一邊走,一邊打量齊府。

齊府內,每一處屋檐與牆檐下都掛著素白的挽幛,一路延伸到齊府深處。僧人們的誦經聲從前院靈堂傳來,像一層薄紗,飄忽忽地罩在齊府上空。

齊家門生故吏三三兩兩的聚在院中,低聲商議著什麼。

穿過盡頭的垂花門,院子開闊起來,東、西兩座白布棚映入眼帘。

東邊的棚子下,八十一名緣覺寺的僧人正盤坐在蒲團上,為首的方丈閉目合十,嘴唇微微翕動。誦經聲從棚下湧出來,如潮水般漫過院牆。

西邊的棚子下。

齊昭寧和齊昭雲、齊真珠靜靜跪著,披麻帶孝、腰間繫著草繩,身旁還跪著數十名親眷,有齊家本族的,也有遠房旁支的。

東園匠人抬著棺槨徑直穿過院子,他們抬著棺槨跨進靈堂。

靈堂里燃著一百零八盞長明燈,正中是一張靈床,床上躺著齊閣老,身上蓋著御賜的五色織金衾被,面上覆著一方素絹,枕邊放著昨夜剛換的香囊。

兩名解煩衛候在門外,四名東園匠人守在棺槨旁。

此時,靈堂外跪著的人群里,一名中年人高聲說道:「此次家主喪禮,該叫齊鎮老爺子主持宗廟才是,由他捧神主、站靈前主位,才能算體面。不然外人看我齊家喪禮連個像樣的人物都沒有,外人會如何看我齊家?」

「不合規矩。家主薨逝,便該由嫡長一房站靈前主位。」

「怎麼不合規矩,齊賢諄、齊賢書、齊斟悟明日都趕不過來,齊昭雲、齊昭寧身為女子又不能主持,合該由本族輩分最高的族老,臨時代攝喪禮大局,主持儀式、坐鎮祠堂。」

一名婦人冷笑一聲:「我看你們是想推他做我齊家族長,往後由他掌祠堂祭祀、定家規獎懲。這樣一來,你們那些不成器的子嗣,也可以進國子監了。乾脆把族裡公田和內宅庫房也分一分,把你們歷年中飽私囊的帳目也給平了去。」

被斥責的人面紅耳赤:「你他娘的胡說什麼,如今除了齊鎮,誰還有資格主持我齊家?」

眾人在靈前爭得面紅耳赤,婦人看向齊昭云:「昭雲,你說怎麼辦?」

先前那位中年人斥責道:「問她一個女子做什麼?嫡長一房的女子,一個管不住贅婿,任由對方辭官去了固原;一個對鹽商之子念念不忘,差點毀了齊家聲譽;還有一個被那陳跡門前退婚,使我齊家成了京城笑柄。我齊家的事,如何能過問她們?」

齊昭雲低聲道:「你們小聲些,爺爺能聽到的。」

那中年人不依不饒:「主持喪禮之事今日便要定下來,如何能拖?你們女子莫要插嘴,族中叔輩商議即可……」

話音未落,正門傳來齊府下人扯著嗓子的喊聲:「福王殿下到!」

所有人轉頭看去,正看見福王一身黑色袞服,大步穿過漫長的挽幛甬道。在福王身後是二十餘名隨從,有禮部司官,有周曠等王府近衛。

福王經過白布棚時停下腳步,他看著齊昭雲雙眼通紅的模樣,從袖中掏出一隻手帕遞了出去:「節哀。」

齊昭雲低著頭神色哀戚,並不說話,也不接手帕。

福王低頭看著齊昭雲輕聲說道:「出了這檔子事,你要齊衰一年,孤與齊家的婚事也要拖後……」

齊昭雲忽然低著頭說道:「帶我走吧。」

福王有些意外:「去南方?」

齊昭雲依舊低著頭:「去北方也好,去南方也罷,去看麥田,去看漁火,只要離開京城就好。」

周曠在福王身後小聲道:「殿下不可,這不合禮法,只怕又要遭御史彈劾,閣老他……」

福王環顧齊家人,而後看向齊昭雲,平靜道:「若不是被逼到絕處,一位大家閨秀不會說出這番話來,若將她留在齊家再等一年,她只怕是活不下去了。活都活不下去了,還講什麼禮法。」

周曠面色一變:「殿下慎言。」

「別在孤身邊嘰嘰歪歪,」福王低頭看向齊昭云:「孤大年初七離京,到時候帶你走,以禮相待。」

齊昭雲怔怔抬頭。

福王笑了笑,將手帕塞給對方,轉身來到靈堂內,展開手中的聖旨,朗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齊公諱潯,以耆德宿望,受知先朝。秉心忠恪,謀國老成。訃音來聞,良用悼惜……」

他的聲音在靈堂里迴蕩:「茲特贈太傅,諡文恪,遣官諭祭,賜東園秘器。著福王代朕親臨合棺、弔祭,賜諡。」

話音落,福王看向棺槨旁的虎倀:「東園匠人即刻入殮。」

東園匠人上前一步,將棺蓋緩緩推開。棺內鋪著素絹,四角各壓一枚鎏金通寶,底鋪木炭與石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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