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貪與痴(1/2)
燒酒胡同的小院裡,兩位山君對坐,劍拔弩張。
直到年輕倀鬼端來薄粥,才將院中氣氛瓦解。
寶猴面具下,齊孝瓮聲瓮氣道:「跟他廢什麼話,直接拿下就是了,再給他添點人也不是我等對手。」
玉鳶低聲道:「先別說話,這兩人有貓膩,咱們偷聽一下回去稟報白龍大人。」
姚安看向寶猴,讚嘆道:「素聞寶猴面具下有許多人,今日一見果然如此,謁聖相門徑當真神奇。」
然而陳跡不理會其他,當先開口試探道:「師兄今日煞費苦心的跟蹤我,是想在人群里與我對視,消了門徑之間的心悸?」
姚安笑了笑:「師弟不是先一步發現我了麼,何必多此一問?愚兄只是好奇,你理應不認得我,又是如何發現我的……哦,愚兄明白了,是你身邊那小和尚泄露了天機。」
陳跡印證心中猜想,小和尚看到的是姚安,但今日長街上,還有第三人與自己同修門徑。
姚安原本想與自己對視,只是自己恰巧先一步與那第三人對視,豁然起身在人群中搜尋對方身影。
這一舉動,使姚安錯以為被發現了,所以提前離開,他看到的便是姚安的背影。
那麼,藏在長街人群里的第三人是誰?
姚安饒有興致道:「師弟,你可知何為他心通?他心通乃修得世間善法,既是六神通之中的心智證通,又是十智中的他心智,惟有四十九重天之上,身具大功德的佛陀,在壽終正寢、轉世投胎後方能具足,可渡自己,可渡眾生。」
姚安打量著陳跡的神情:「雲州密宗有人傳說,大願地藏王菩薩已在四十九重天之上的五濁惡世圓寂,欲經十世輪迴,度盡眾生。偏偏地藏菩薩圓寂後的第七日,便是那羅追薩迦第一世出生的日子,你說巧不巧?」
陳跡皺眉不語,他聽說過五濁惡世,那裡是拘押、流放五猖兵馬的地方。
然而姚安所言,說明對方是去過雲州的,而且對雲州密宗非常了解……雲州密宗之亂,是否也有景朝軍情司的手筆?
「他心通可照見他人心念,降伏煩惱、破除我執,大乘菩薩用以知眾生根器、應機說法、化解怨結,」姚安話鋒一轉:「可他心通並非萬能,它僅知現在,不知過去與未來。僅知欲界與色界,不知無色界。不能知入禪定、無念之心,不能替代般若智慧與解脫,濫用易生傲慢、隱私窺探,反增煩惱。」
陳跡不動聲色道:「與我說這個做什麼?」
姚安笑了笑:「師弟可知,世間自有宿命因果,羅追薩迦具足他心通已是懷璧其罪,他師父要求他永遠不要說出自己在別人心裡看到的,其實是在保護他。說宿命或許玄乎了點,那愚兄說得通俗些:只要他能謹守秘密,大家都不願去為難一位轉世佛子。可一旦他不能謹守秘密,有人會怕他,有人會想利用他,他便不是佛子了,只是工具。」
陳跡反問道:「你是哪種?」
姚安思索片刻,坦然道:「都有。」
此時,寶猴立於陳跡身後,年輕倀鬼立於姚安身後,桌上的飯菜都涼了也不曾有人動筷子。
陳跡終於開口問道:「既然是門徑相爭,師兄直接殺上門來就好了,何必大費周折、彎彎繞繞。」
姚安環視著這座小院,看看灶房,又看看那座破舊的葡萄藤,答非所問:「那年冬天,京城下了十七天大雪,冷極了。我爹娘去了昌平皇陵服徭役……按理說夫妻二人不該同時服徭役的,可他們得罪了里長。里長先是用『里甲正役』將我父親抽去皇陵,接著趁吾父不在家中,欲強占吾母,吾母不從,用剪刀捅傷其腹部,里長惱羞成怒,便借『雜泛差役』,將吾母亦抽去皇陵。」
陳跡若有所思,寧朝徭役分三種,第一種是「里甲正役」,一百一十戶為一「里」,每戶每十年當一差,出一人即可。
第二種是「均徭」,男子皆親身服役,如皂隸、門子、庫子、驛夫、獄卒、民壯,花銀子可免,寧朝早年還有,如今形同虛設,都被鄉紳子弟占據。
第三種是「雜泛差役」,用以修建宮殿、陵墓、河道、城池,運輸物資、采木、抬柴、修橋鋪路,不定期、無定額,臨時下令徵調,負擔最重,常致民怨。
這位里長巧用規則,破家滅門。
姚安語氣平淡道:「沒多久便有鄰居帶回消息,說我父母二人凍死在昌平。叔叔嬸嬸占我家田產,將我趕出家門,任憑我在門前如何哭喊也不願開門。我在門外吃了兩天雪,實在頂不住了也不知往哪裡去,只得沿街乞討,最後倒在了師父門前。」
「迷迷糊糊中,我看見師父來到我面前,第一句便罵我死在他門前晦氣。」姚安想到此處並不生氣,臉上反而多了幾分笑意:「我對他說,不用管我,我要去見爹娘了。我想爬起身子離他門前遠點,可我實在爬不動了。師父用銅錢卜了十卦,才開口問我生辰八字,然後將我拎回了家。」
姚安指了指灶房:「他不讓我進屋,只把我扔在灶房裡。我記得清楚,他用雞蛋沏了一碗熱雞蛋茶給我,放了半勺紅糖,之後又從藥箱裡摸出半塊餅子,餅子硬得像石頭,泡在雞蛋茶里才咬得動。他就坐在旁邊看我吃,一邊看一邊罵:吃慢點別噎死了,老子沒工夫救你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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