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改窯(2/2)
他對水泥的認知,來自廣為流傳的「兩磨一燒」秘訣。
說起來簡單:將石灰、粘土煅燒後得到的原料以75:25的比例均勻混合即可,雖比不上特種水泥,但在這個時代絕對夠用了。
窯廠里有堆積成山的碎瓷器,這都是以前窯廠淘汰下來的殘次品,可以直接當做已經燒好的粘土原料。再說熟石灰,在寧朝名為堊灰,早已廣泛應用在許多領域,買現成的就行了。
眼瞅著原材料都有了,似乎只剩下磨碎、攪拌就行。
可陳跡知道,如黃泥淋糖脫色的方法一樣,許多事情聽起來簡單,做起來難,想要制出水泥簡單,想要制出合格的水泥難。
此時,沒人注意到陳問宗到來,他便默默注視著,想要看看世子等人想幹什麼。
陳跡將磨好的堊灰與瓷灰倒在窯廠空地上,又倒了同比例的水將一堆粉末攪拌成糊。
待到攪拌均勻他將水泥抹在一塊青磚上靜置晾乾,一群人灰頭土臉的人蹲在旁邊等待。
世子抱膝蹲著,小聲問道:「陳跡,得等多久啊?」
陳跡想了想:「初凝要三刻鐘以上,終凝要三個時辰之內,才算合格。」
「三個時辰,這麼久?」
陳跡嚴肅道:「耐心,做大事需要有耐心!」
「哦……那我們推會兒牌九吧?」
「你帶牌九了嗎?」
「沒帶,咱們明天再來時帶上。」
「行。」
白鯉笑道:「雖然不知道這個叫水泥的東西製成以後,能不能像陳跡說得那麼堅固,但在這幹活,感覺要比在書院裡念書有趣多了,很充實。」
陳跡笑道:「郡主你們這只是一陣子新鮮感而已,若讓你們像那些力棒一樣,肯定是不樂意的。」
說到這裡,白鯉忽的黯然:「我以前總喜歡跟喜餅、喜棠他們打聽府外的世界,想看看百姓們怎麼生活的。當時只聽她們說,便覺得百姓過得很苦,可今日看到力棒大叔們冬日還穿著草鞋,才明白他們的苦不是能想像出來的。」
陳跡沉默片刻後說道:「郡主與世子出身富貴,所以不會懂的討生活的艱辛,但你們願意去了解這些,已是不易。」
世子撇撇嘴說道:「應該也叫朝堂上的袞袞諸公來看看,他們治下的百姓活成了什麼樣子。」
陳問宗看著這一幕,忽然在他們身後出聲打斷道:「朝堂之上袞袞諸公同樣心懷社稷,他們日日殫精竭慮制定政令,救百姓於水火。要怪,便只能怪景朝與我寧朝連年征戰,導致民不聊生。世子與郡主金枝玉葉本不該混跡鄉里蹉跎時光,更不該背後編排朝堂諸公。」
蹲在地上的眾人,聞聲一起回頭看向他:「咦,你怎麼來了?!」
陳問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誠懇道:「世子、郡主,你們該回去好好讀聖賢書,將來造福一方。」
世子蹲在地上大大咧咧道:「我們正在做軍略大事你這書呆子不懂!」
陳問宗呼吸一滯:「你們在這髒亂的劉家屯裡,如何能做出影響軍略的大事來!」
世子樂呵呵笑道:「說了你也不懂。」
陳問宗凝聲道:「你不說我如何懂?」
世子遲疑道:「……主要我也不懂。」
陳問宗喃喃道:「世子您還挺誠實。」
一旁的陳跡瞥他一眼:「兄長,你若想看便站一邊看,不要扯東扯西的。你也不要看不起我們現在做的事情,學問的終點是經世致用造福百姓,空談只會誤國。」
陳問宗聽此話便想動怒,儒家悌道兄友弟恭,可陳跡卻絲毫不在意這些禮法,根本沒把他這兄長放在眼中。
可他想到自己此行目的,終究忍了下來。他不想像眼前這些人一樣蹲在地上辱沒斯文,便站在一旁靜靜等待,想看看這群人要整出什麼么蛾子來。
只是……
陳問宗疑惑道:「我方才聽你們交談,此處似乎是陳跡在主事?」
眾人相視一眼,不知道這算什麼問題,世子思索片刻後反問:「不然呢?」
陳問宗怔住了,管家一直說陳跡奴顏屈膝傍上世子、郡主,可現在看來,管家說的根本不對!
白鯉扯了扯世子的胳膊:「哥,別理他,咱不跟他玩。」
陳問宗:「……」
不知道等了多久,或許兩個時辰,或許三個時辰。眾人蹲麻了腿便從屋裡搬來木椅子繼續等。
直到太陽西沉,陳跡忽然說道:「應該可以了。初凝時間與終凝時間都還算合格,只是不知道夠不夠堅固。」
世子湊上去查看,卻見方才抹在磚石上的泥糊已然凝固,與青磚黏為一體。
他眼睛一亮,看向陳跡:「尋常糯米砂漿要多久凝固?」
陳跡道:「十天。」
世子又問:「若這玩意真能替代糯米砂漿,父親便不用發愁了啊,那堊灰與粘土隨處可得,許多百姓便不用因為徵收糯米餓肚子!」
陳跡拿起青磚,仔細打量著水泥凝固的結構,突然說道:「不要高興得太早。」
說罷,他伸手用拇指輕輕一搓,那本該結實堅固的水泥,竟如豆腐渣似的被搓掉了。
若拿這水泥去邊鎮築城,恐怕還沒等景朝來攻,便要垮塌。屆時世子和白鯉或許沒事,陳跡怕是會被砍頭……
問題出在哪裡呢?
陳跡喜好看科普類知識,所以見識廣。可見識廣,通常意味著每個知識面都只是淺知,無法深究。
說起道理來頭頭是道,真正做起來卻要走許多彎路。
陳跡嘆息道:「現在這樣子肯定用不成。」
世子問道:「那怎麼辦?」
陳跡思索片刻:「這些磨出來的瓷粉要篩得再細一些,郡主,你帶著佘登科和貓兒大哥再去屯子裡找找,有沒有目數更細的篩網。世子,你一會兒與劉師兄、小和尚再去買些堊灰來……」
陳跡始終覺得有些不對勁,他好像漏了極關鍵的一步。
陳問宗看著陳跡專注思考的模樣,只覺得對方格外陌生。
往日在陳府里,陳跡單獨住在一間院子裡,吃飯是單獨的,睡覺是單獨的,就連上的學塾也與他和問孝去的不一樣。母親也總會以陳跡頑劣為由,阻止他們相處。
親兄弟明明生活在同一處宅邸里,卻像是生活在兩個世界。
直到這一刻,陳問宗才意識到,自己從不曾真的了解過這位弟弟。
正當此時,陳跡驟然抬頭看向院子當中那座巨大的土窯:「不對,是這窯不對,難怪盤下這窯廠時老闆支支吾吾!」
說罷,他拿來一根樹枝蹲在地上畫出一個葫蘆來:「這是個升焰窯,溫度無法達到燒制水泥的要求,得換成葫蘆窯或者饅頭窯,讓升焰變成倒焰才行。世子,你去召集劉家屯的力棒過來。」
世子好奇:「你要做什麼?」
陳跡篤定道:「我要改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