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縱使相逢應不識(2/2)
此時,靖王看向姚老頭:「姚太醫,您對建州按察使馬一鳴有救母之恩,九年前若不是您給診病,恐怕他母親早已過世。如今建州糧倉里還有些糯米,您是否能給他寫封信,我想調用他的那些糯米解燃眉之急。我寧朝文官首重孝道,您寫信一定管用。」
姚老頭點點頭:「可以,我今晚便寫,王爺明日遣人來取即可。」
「待會兒便寫吧,一刻都耽誤不得啊,」靖王面色舒緩了一些,卻還沒有完全放下心來:「建州那位按察使一直不肯交出這批糯米,也是為了一州之生計著想。如今我調走這批糯米,還得為他想辦法用其他作物填補糧庫,以免百姓餓了肚子。」
陳跡忽然陷入沉思,糯米砂漿在他的那個世界裡,一直沿用至十八世紀末期。直到國外水泥技術進入國內才漸漸被取代。
那時,水泥被百姓稱作「洋灰」。
糯米砂漿好用嗎?好用。萬里長城便是以糯米砂漿做粘合劑,歷經千年不倒。某種程度上,它要比普通水泥更結實耐用。
但關鍵在於,糯米砂漿出現在一個生產力並不高的時代,本身就與民生產生了衝突。而且,使用糯米砂漿想要鈣化後達到標準強度需要三年,而水泥想要達到標準強度則只需二十天,成本極低。
水泥一旦出現,對整個建築領域都將是一次徹底的顛覆。
陳跡回憶著,水泥怎麼製作來著?
正思索時,太平醫館外又熱鬧起來。
眾人望去,卻見門口有轎夫抬著一頂頂官轎往靖王府行去,只粗略估計便有三四十位官員一同聯袂拜訪靖王。
陳跡抬頭看去,卻見靖王仿佛沒發現這些人似的,只是淡定落子,還提醒陳跡:「該你了。雲溪,別跪在那丟人了,起來吧。」
「噢。」世子欣喜起身,彎腰揉搓著自己生疼的膝蓋。
沒過一會兒,那些個官員前往靖王府無功而返,似是得到了靖王並不在王府的消息,只能打道回府。
待他們經過太平醫館時,卻見一位轎中官員無意中掀開帘子,瞥見醫館櫃檯旁那熟悉的身影。
「停停停,」官員喊停了轎夫,他定睛仔細看去,確定自己沒有認錯。
倒不是他有多熟悉靖王,而是靖王這一身衣服穿了不知多少年,早就刻在官員們的記憶里。
落轎,一眾官員身穿綠色、藍色官袍,胸前打著白鷳、錦雞、鴛鴦的補子,腰束革帶,腳踩皂靴。
他們聚集在太平醫館門前,一時間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進去,一個個低聲交頭接耳。
下一刻,所有人看向為首的兩名官員,其中一人蓄著長長的鬍鬚,面色紅潤,他想了想說道:「待王爺贏了這局棋,我們再進去。」
眾人安靜下來,在寒冷天氣里一邊跺腳,一邊搓手,鼻頭凍得通紅。
片刻後,為首那名官員輕咦了一聲:「王爺棋藝精湛,今日怎有閒心和一個學徒少年郎對弈?這有何樂趣可言……誒?陳禮欽,我看那小子有些眼熟,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洛城同知陳禮欽聞言抬頭,凝目望去,卻忽然發現與靖王對弈的少年郎,竟是自己那半年多不曾見過的小兒子!
他這才想起,自己將陳跡送來了太平醫館當學徒!
張拙轉頭看向陳禮欽:「想起來了,我在你府上見過他。我記得前年上元節時去你府上飲酒,他就坐在右下手位的最後一個……」
張拙十二歲考中秀才,十五歲便東華門外唱名,成了寧朝最年輕的那位狀元郎,寫得一手好字,更是有過目不忘之本領。
此人十九歲髮妻過世,二十二歲迎娶當朝太傅徐拱侄女,從此之後平步青雲,十五年便走完了別人一輩子都走不完的官路。再等些時日,入閣也是早晚的事。
只是,張拙卻沒有知府的穩重內斂,他輕佻的用胳膊肘捅了捅陳禮欽:「你家小子怎和靖王一起下棋?好你個陳禮欽,偷偷走了王府門路卻不告訴我,難怪你要將自己兒子送來當學徒。」
陳禮欽皺眉不答不是不想答,而是不知如何回答。
張拙的疑問,也是他的疑問:陳跡為何能與靖王一起下棋?
而且,此時太平醫館內,時不時還傳來靖王爽朗的笑聲,自家那小子似乎與靖王相談甚歡……
只聽嘩啦啦一陣聲響,醫館內陳跡拾起黑子投入棋簍里,一局結束。
張拙拉了拉陳禮欽的袖子:「快跟上。」
兩人跨過門檻來到靖王身後,陳禮欽只是拱手作揖,張拙卻諂笑著一揖及地:「參見靖王殿下,您此次南下籌措軍糧辛苦了。」
靖王緩緩轉身:「兩位也辛苦了,我聽聞下雪之時你們還去了河堤慰勞河工,此體恤百姓之舉,當得起這一城的父母官。」
張拙搶先笑著說道:「哪裡哪裡,都是份內之事。只是咱豫南前幾個月的那場洪水淹了許多田地,如今正有大量難民無家可歸、無地可種,此時正往咱洛城逃難而來,得儘快想辦法建造房屋安置才行。」
「你倒是心系這一州百姓,」靖王緩緩道:「說說,有何難處?」
「現在建造房屋,恐怕有些來不及了……」
張拙與靖王交談時,陳禮欽目光一直往陳跡身上瞟。但奇怪的是,他這小兒子專心收拾棋盤,根本不多看他一眼。
待到他這小兒子收拾完棋盤再抬頭,兩人四目相對對方也只是客氣的微笑了一下打招呼,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陳禮欽眉頭漸漸擰起,他當初也是因為陳跡好賭,才將此子送來太平醫館當了學徒。
他自問沒有虧待陳跡在太平醫館當學徒是個好門路,自己每月也都有交代管家送來學銀。
可如今對方竟在醫館裡連家都不回,見到自己父親形同陌路,這是賭氣與陳府恩斷義絕?太不懂事了。
且不提陳禮欽心中疑惑,陳跡也有點不自在。
這麼多官員在場,他守在棋盤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還有一位官員老是看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陳跡低頭打量自己衣服,也沒破洞什麼的啊。
姚老頭看出他的不自在,輕飄飄說道:「陳跡,去給兩位大人倒杯茶水暖暖手。」
「哎,好嘞,」陳跡回後院端出個托盤來,客客氣氣的端至陳禮欽面前:「大人,請喝茶。」
陳禮欽那方方正正的臉上,眉頭快要擰在一起:「你喊我大人?」
陳跡怔了一下,不喊你大人,喊你什麼?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卻見張拙捧起溫暖的陶杯,一邊暖手一邊笑著說道:「王爺,今年豫州秋闈可是備受矚目,陳大人家公子陳問宗在東林書院時便得先生們誇讚,說是狀元之才。好些江南士子不服氣,揚言要在明年殿試時比一比呢。」
靖王看了陳跡一眼,也對陳禮欽笑著誇讚道:「陳大人教子有方,不僅長子教得好,這小兒子陳跡也教的好。方才對弈,他可贏了我不少局。」
陳跡心中一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