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一三章 天龍人(2/2)
其他四姓終究是臣子。
皇帝從來都是最孤獨的人。
因為要守住自己的權勢,就會對任何人存有戒心,包括自己的兄弟子女。
皇帝會戒備臣子,但更忌憚皇族血脈。
比起臣子,皇族中有太多人擁有坐上那把椅子的法統名義。
所以皇帝可以讓皇族中人享受榮華富貴,卻恰恰不會讓自己的血族掌握實際權力。
「你是說天子重用宰相,是為了制衡那幾大姓?」魏長樂馬上抓到要點。
周恆笑道:「爵爺真是一點就通。」身體前傾,低聲道:「這樣說吧,包括皇族在內的大梁五姓,固然是要聯手維護朝綱,但互相之間卻又不是完全信任。皇族需要幾大姓堅實朝綱,卻又不能將大權都放到幾大姓手中。所以立國至今,兵權甚至財權都在幾姓的掌控之中,但卻沒有一個宰相是出自五姓。」
「皇族之外,四姓互相制衡,卻又讓他們握有兵權和財權。」魏長樂摸著下巴,「四姓之外,又扶持宰相的勢力,用來制衡四姓,讓宰相輔佐理政.....。如此一來,無論是四姓還是宰相,都受到鉗制......!」
周恆微點頭,「正是如此。爵爺現在自然明白,為何聖上准許宰相朋黨存在。相黨的存在,就是為了掣肘四姓,如果實力太弱,面對四姓,自然是寸步難行。」
魏長樂皺眉道:「既然皇族要利用相黨制衡四姓,為何......?」
周恆自然精明,知道魏長樂的疑惑,輕聲道:「爵爺是想問為何盧淵明主動請辭?其實道理也很簡單。神都之亂後,聖上龍體不適,無法親自理政。常理而言,天子有恙,自然是太子儲君替代天子理政。但神都之亂就是儲君發起,叛亂之後,主持朝政的自然就只能是百官之首的宰相大人了。」
「但非常之時,太后自然不放心將朝政交到宰相手裡,而是要站出來親自理政,由皇族握緊朝局。如此一來,宰相就成了太后親政的阻礙,在當時的情況下,即使盧淵明在朝中的權勢不小,但他最大的弱點就是手無兵權,太后想要剷除他,自然不是難事。」
魏長樂完全明白過來,「所以當年他唯一的選擇,只能是主動請辭,給太后親政讓開道路。」
「其實最主要的原因,他不是太后提攜起來的人。」周恆道:「他能夠成為百官之首,還是因為聖上提攜。太后親政,自然要任用好使喚的人.....!」
魏長樂笑道:「誰白了,盧淵明在朝中多年,背靠聖上,自成一黨。他在朝中立足,無需依靠太后......!」
「就是這個道理了。」周恆道:「不用依靠太后,自然就不可能對太后唯命是從,這樣的人,太后當然不能用。當年相黨中有不少人也被牽連到戾太子叛亂中,盧淵明要是賴在朝堂不走,被牽連是遲早的事情。太后只要找到把柄,盧淵明的腦袋肯定是保不住的。好在他主動請辭,雙方都保住了臉面。」
「但他不甘心。」魏長樂忽然道:「好歹也是一國宰相,雖然保住性命,但當年那般窩囊丟了宰相之位,灰溜溜回到山南,從百官之首瞬間變成一介布衣,他當然不可能甘心。」
周恆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才道:「爵爺這話是一針見血。其實不少人心裡都清楚,盧淵明當年在朝中勤於政事,籠絡人心,利用山南子弟擴張實力,有一個極大的野心,那就是想讓盧氏成為大梁六姓。」
「六姓?」
「如今這大梁五姓,是自立國的時候就存在。開國之時,其實也不是五姓,而是八姓。」周恆解釋道:「不過因為各種原因,其中三姓都沒落下去,在朝中早就沒了實力,也難有翻身的機會。但其他五姓屹立不倒,皇族自不必說,另外四姓子弟,只要你能投胎到這四姓家門,就不愁榮華富貴加官進爵了。」
岳子峰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聽到這裡,終於開口道:「出身貧賤,即使才華出眾,若不跪倒在世家門閥腳邊,畢生都不可能有出路。大梁五姓家門,天生富貴,出生在這樣的家門,就是皇親貴胄,哪怕是個傻子,也不愁前程。」
周恆微點頭,「盧氏這樣的地方世家門閥,要在山南道謀取官職,當然是易如反掌,或者說山南道大小官職就是為盧氏這樣的地方門閥準備。但地方門閥子弟想要入朝為官,進入帝國中樞,如果不跪在五姓腳下,得到五姓提攜,那就是痴人說夢。盧淵明對此比誰都清楚,他在相位上,山南道的世家門閥子弟可以風光一時,可是等他從相位下來,所有的風光就只是過眼雲煙。」
「不良將所言極是。」岳子峰也感慨道:「五姓家門世代掌控朝中要職,生下來就是人上人。盧淵明窮盡所有的才幹,卻也只能風光一時,從相位退下來,依附在他之下的黨羽瞬間就四散,那是真正的樹倒猢猻散。所以這樣的人,當然想要讓自己的家門像大梁五姓一樣,坐鎮神都,世代為人上人。」
「吃蛋糕的天龍人,永遠不希望增加分蛋糕的人。」魏長樂淡淡一笑,「盧淵明想要達到自己的目的,當然是比登天還難。他窮盡半生之力想讓山南盧氏成為天龍人,卻未能達成所願,甚至被迫從相位退下來,成為一介布衣,內心自然是極其不甘。」
周恆道:「這樣的人,只要有一口氣,就不會善罷甘休。」
「我明白了。」魏長樂冷笑道:「他聚集山南道之力,不惜一切手段向曹王一黨提供幫助,甚至將山南道經營成曹王爭儲的大後方,說到底,依然是執念不改,想利用擁戴曹王的方法,達成所願。」
「如果曹王最終真的奪儲成功,甚至繼承大統,那麼大梁五姓肯定要重新洗牌。」周恆目光也變得銳利起來,「五姓之中,肯定有家門徹底消失,但同樣也會有新的家門取而代之。盧淵明自然就是想以此為手段,讓山南盧氏成為取而代之的新家門。」
岳子峰神情愈發凝重,低聲道:「如果是這樣,他耗費這麼多年時間暗中經營,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就絕不可能放棄。魏爵爺,你先前說,宋子賢等人被囚禁在桃莊,屬下擔心,如果不能迅速處理,接下來恐怕要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