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二三章 無面心魘(2/2)
「她們重新蒙上我的眼睛,把我帶出了囚室。我赤著腳,踩在冰冷潮濕的石板地上,被她們架著,走了一段……彎彎繞繞、漆黑無比的道路。最後,我被推進了一個房間,門在身後關上了。」
「眼罩被取下……」香蓮的眼神空茫失焦,「那是一個……很奢華的房間。地上鋪著厚厚的、顏色艷異得刺眼的地毯,掛著重重疊疊的帷幕,把牆壁遮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房間裡有一種薰香味,讓人頭暈。房間中央,只有一張很大的床榻。」
「然後……我看到了『主人』。」她吐出這兩個字時,聲音裡帶著徹骨的寒意,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被馴服般的恐懼。
「主人?」魏長樂眉頭驟然收緊。
「送我去那房間的路上,那兩個婦人囑咐我,說進房看到的人,就是我的主人,我要絕對服從,不能有任何違逆,否則……」她打了個寒顫,沒有說下去。
魏長樂腦中瞬間閃過桃莊地宮的畫面。
但香蓮所處的地方,應該不會是桃莊,看似都是極其隱秘的地方,但風格不一樣。
「他什麼樣子?」魏長樂追問,「任何細節,臉型、眼睛、口鼻?穿著?說話的語氣習慣?哪怕只有一點點模糊的印象?」
「一個男人……聽聲音,很年輕。但他……總是戴著一張猙獰的鬼怪面具。我看不到他的臉,只記得他的身形……不算特別高大,但很結實,肩膀這裡很寬厚。」香蓮用手在自己肩上比劃了一下,「站著的時候,背脊總是挺得很直。脖子……有點短,顯得很粗壯。聲音……有點低沉。」
「他……他很可怕。」她的指甲再次深深掐入掌心,「他……他侵犯我,用各種……我從前想都不敢想、難以啟齒的、折磨人的方式。過程中,他總是……總是強迫我看著他的眼睛,問我一些奇怪的問題,讓我說一些……我自己都不明白的話……」
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每一次……到最後,我都是眼前發黑,徹底失去知覺。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回到了那個冰冷的石室,獨自一人。然後……接下來至少半個月,甚至更久,我都虛弱得根本下不了床,渾身發冷,像掉進了冰窟,頭暈眼花,吃什麼吐什麼,連喝水都吐……像是……像是身體裡最要緊的、活命的東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殼。」
「等到我恢復過來,鐵門又會打開。」她的眼淚無聲地奔流,「周而復始……我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次。直到……直到有一天,我再次被帶走,卻沒有去那個房間,而是被塞進一輛封閉的馬車,送到了瀟湘館。喜媽媽……等在那裡,告訴我,從前種種,俱已煙消雲散。」
香蓮說完最後一個字,整個人如同被徹底抽去了所有骨頭和力氣,虛脫一般癱軟在榻上。
魏長樂聽完,心中已掀起驚濤駭浪。
這絕非簡單的權貴狎玩或變態嗜好!
他壓下心頭的震動和凜冽的寒意,他必須抓住香蓮神智尚存的這一刻,獲取更多線索。
「香蓮,」他稍稍靠近一些,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引導性,「你做得很好。現在,我需要你再努力回想一下,關於那個『主人』,除了身形、聲音和面具,還有沒有其他任何細節?」
香蓮如同木偶般,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看向魏長樂。
她的思維似乎凝滯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極其艱難地開始重新搜索那片恐怖記憶的殘骸。
她搖了搖頭,又忽然頓住,眉頭因為用力回想而緊緊皺起。
「他……他左手,經常握著一塊……白色的絲帕。」她斷斷續續地說,「手……他左手的手背上,好像……有一道疤,不是很長,大概一寸多,彎彎的,像個月牙,或者一道淺淺的鉤子,顏色比旁邊的皮膚深一點,有點發紅……是在這裡,」她抬起自己的左手,在手背靠近腕骨的位置比劃了一下,「他有時候會用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摸那道疤……」
「還有……他喜歡用的那種薰香,有點像是寺廟裡的檀香。」她努力描述著。
說完,已經是疲憊不堪。
魏長沉默了片刻,將這些細節——月牙疤、獨特薰香——牢牢刻在腦海里。
「你先歇一會!」他起身,走到外間。
外堂內,殷衍正坐在一張椅子上候命,聽到腳步聲,立刻轉過身來。
「大人,」他迎上兩步,目光帶著探詢,「她……?」
「暫時穩住了,說了些東西。」魏長樂語氣沉凝,快速說道,「殷兄,咱們監察院內,可有技藝極為高明的畫師?尤其擅長根據口述繪製人像,能抓住神韻細節的?」
殷衍立刻點頭:「辛司卿的靈水司,麾下擅長寫形繪影的畫師自然不缺。其中更有專司『摹形』之職的高手,為通緝要犯或失蹤人口繪製圖像,往往能根據模糊描述抓准七八分特徵。找一位這樣的畫師過來,易如反掌。」
「好。」魏長樂當機立斷,「殷兄,有勞你再跑一趟靈水司。我在此地照看香蓮,穩住她的心神。你去面見辛司卿,就說我魏長樂急需一名最擅人物繪形、能根據細緻口述作畫的畫師,請她即刻派人過來,此事關乎重大線索,耽擱不得。」
殷衍也不多言,深知其中緊要,人已轉身,步履如風,迅速消失在門外廊道的陰影中。
隱土司與靈水司同設在永興坊內,距離不遠。
殷衍行動迅捷,而辛七娘那邊,對魏長樂的請求也極為重視。
不多時,一陣稍顯急促卻穩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位身著監察院普通文吏服飾、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眼神沉靜專注的中年人,挾著一個狹長的青布畫具囊,匆匆而入。
他徑直到了魏長樂身前,躬身行禮,「靈水司摹形處畫師張默,奉辛司卿之命前來,見過魏大人。」
魏長樂在靈水司也曾見過此人。
「張先生來得正好,有勞了。眼下急需你相助,根據一位受害女子的口述,繪製一幅人像。」
「屬下分內之事,敢不盡心。」張默言語簡潔。
「請隨我來。」魏長樂領著張默進了內室。
張默進屋後,目光快速在香蓮身上掠過,一言不發,徑直走到桌案前,將畫具囊放下,動作嫻熟地鋪開一張上好的宣紙,用白玉鎮紙壓好四角。
又從囊中依次取出大小不一的毛筆、一方端硯、一得閣的墨錠,以及幾個裝著赭石、花青、藤黃等礦物、植物顏料的小瓷碟,並一個盛滿清水的筆洗。
整個過程安靜、有序、專業,帶著一種沉浸於技藝本身的專注。
魏長樂回到榻邊,俯下身,用更加溫和的語氣對香蓮道:「香蓮,我們需要畫出那個人的樣子,以便找到他。我們只畫你能記得的身形、體態、習慣站立的姿勢,以及那道疤痕的位置和形狀。你慢慢說,不要急,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這位張先生是頂尖的畫師,他會根據你的描述來畫。我們可以一遍遍修改,直到你覺得最像為止。」
香蓮猶豫一下,終是點點頭。
「他……肩膀比較寬,從這裡,」她用手比劃著名自己鎖骨外側,「到這裡,肩胛骨的位置,很厚實。腰不算粗,但很緊,很結實,站著的時候,背挺得很直,像……像一塊木板……脖子,脖子有點短,和肩膀連在一起,顯得很有力……」
張默已經執起一支中號狼毫,蘸了少許淡墨,筆尖在宣紙上快速而穩定地遊走,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他先勾勒出一個大致的男性側身輪廓,肩寬,背直,腰窄,頸短粗。
「每次他……見我時,都是穿著衣裳的,」香蓮繼續回憶,眉頭因用力而蹙緊,「是白色的,真絲的,料子很滑,很軟,貼著身體,寬袖,交領……從無改變,永遠是那一身白,在那種燈光下,白得刺眼,像……像喪服……」
張默換了一支稍細的筆,在輪廓上添加衣紋。
他下筆流暢,對絲綢衣料的垂墜感和光澤有精準的把握,寥寥數筆,一件寬大、柔軟、透著冰冷光澤的白色絲袍便躍然紙上,覆蓋在那具軀體上。
「左手……」香蓮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手背上,「那道疤,在這裡,靠近手腕骨頭凸起的地方,不是橫的,是斜著的,從這邊斜到這邊,」
她用右手食指在自己左手背上劃出一道斜線。
「大概……這麼長,」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約一寸半的長度,「彎彎的,兩頭尖,中間鼓一點,像……像個月牙,是暗紅色的。」
張默放下筆,仔細看了看香蓮比劃的位置和形狀,然後重新執筆,蘸了一點調製好的、偏赭紅色的顏料,在那幅白袍男子側身像的左手手背部位,極其精細地描繪出一道月牙形的、顏色略深的疤痕。
他畫得十分謹慎,反覆對照香蓮的比劃,調整弧度、長度和位置。
時間在香蓮斷斷續續、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描述,和張默筆下「沙沙」的作畫聲中緩慢流逝。
室內只剩下這些聲音,以及燭火穩定的燃燒聲。
草圖被一遍遍微調,細節逐漸添加。
香蓮有時說到一半會突然卡住,陷入長久的沉默和恐懼的顫慄,魏長樂便適時遞上溫水,或只是安靜地等待。
有時她會搖頭,張默便毫不煩躁地用濕布小心擦去局部,重新修改。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力的過程,對香蓮是殘酷的回憶煎熬,對張默是高度專注的技術挑戰,對魏長樂則是耐心與引導的考驗。
終於,當張默用極細的鼠須筆,最後勾勒完那道月牙疤痕的邊緣,並退後兩步,將一幅基本完成的、約一尺見方的半身側面畫像小心拿起,展示在香蓮面前時......!
香蓮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她的呼吸瞬間停止,身體僵硬,死死盯著那幅畫。
畫面上,是一個身著寬肩窄腰白色絲袍、背脊挺直得近乎僵硬的男子側影。
雖然面容處是一片令人不安的空白,被青銅面具的輪廓所暗示,但那種隱含的、陰鷙的、帶著絕對掌控和殘酷戲謔意味的氣質,已透過精準的線條、緊繃的姿態和冰冷的用色,隱隱傳達出來,讓人不寒而慄。
香蓮死死咬住下唇,別過臉,不敢看畫像,「是……是他……就是他……那個魔鬼……!」
她說完,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再次癱倒下去,將臉埋進枕頭裡,發出壓抑的、野獸哀鳴般的痛哭聲。
魏長樂輕輕從張默手中接過那張畫像,仔細端詳。
畫師的技藝果然高超,不僅形准,更抓住了一種神韻。
這個身形體態,這種習慣性的姿態和細節特徵,絕非普通富戶或低級官吏所能擁有。
「張先生,辛苦。畫技精湛,助益極大。」魏長樂鄭重道謝,隨即吩咐,「還請依此精繪幾幅備用,細節務必完全一致。」
張默拱手:「屬下領命。即刻便可再繪。」
他並不多問,重新鋪紙研墨,開始專心複製畫作。
魏長樂拿著那幅最初的畫像,再次看了一眼榻上哭聲漸歇、只剩下無聲抽泣的香蓮。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房間,走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畫像在他手中,仿佛有千鈞之重。
論及刺殺潛伏,無出隱土司之右。
但若論及情報搜集、線索追蹤、人物排查,茫茫人海之中勾勒出一個隱藏的鬼影,則非靈水司莫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