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二五章 生若螻蟻,燦若星光(1/2)
魏長樂很討厭被人掌控的感覺。
水榭內檀香裊裊,辛七娘的話音落下後,便只剩窗外細碎的流水聲。
魏長樂向後靠進椅背,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扶手,像是在叩問某個隱於迷霧的答案。
「兇手知道白衣主人犯下的罪行,自己又對付不了,所以想借監察院的手將之剷除?」他低聲喃喃,更像是在梳理自己腦海中的線索,「若真如此,此人倒像是個……迂迴的義士?」
辛七娘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若依你之見,那他豈非頗具俠義心腸?」
「大人不這麼認為?」
「神都藏龍臥虎,三教九流之中,自然不缺熱血仗義之輩。」辛七娘的聲音平靜無波,宛如一泓深潭,「但此獠殺人取心,手法殘忍果決,更不惜攪動滿城風雨,引百姓恐慌。若說這般人物心中懷有俠義……我實在難以苟同。」
魏長樂眉頭驟然鎖緊:「大人的意思是,兇手的圖謀,不止於引導監察院除掉白衣主人?」
「自然不會如此簡單。」辛七娘淡淡道,目光投向窗外,「或許,他是想挑起更大的紛爭。而這紛爭之中,必有他渴求的巨大利益。」
魏長樂凝視著辛七娘側臉優美的線條,忽然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司卿大人,您是否……認得畫中之人?」
水榭內的空氣仿佛驟然凝固。
辛七娘緩緩轉回視線,與他四目相對。
她姣好的面容上看不出絲毫異樣,唯有那雙深邃的美眸深處,似有極細微的漣漪盪過,快得讓人幾乎以為是錯覺。
「我已說過,」她語調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質地,「毫無印象。」
「靈水司執掌天下情報蛛網,此人行事詭秘,特徵卻又如此鮮明。司卿大人坐鎮中樞,當真……從未聽過風聲?」魏長樂不退反進,語速雖緩,字字卻如錐。
辛七娘的神情依舊淡然,但周遭的溫度仿佛降了幾分:「魏長樂,你是在質疑我的話?」
兩道目光在空中交鋒,沉默如實質般瀰漫開來,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檀香的氣息變得格外清晰,流水聲也顯得突兀。
良久,竟是辛七娘先移開了眼。
她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的天空,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嘆息的意味:「魏長樂,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有些人,不認識比認識要好。靈水司的檔案浩如煙海,深不見底……並非每一頁,都能輕易翻開。」
魏長樂心中霎時雪亮——她一定知道。
她知道畫中人是誰,知道那白衣主人意味著什麼。
但她不能說,或是不願說。
而辛七娘不願說的事,縱有千般手段,也絕難撬開缺口。
他不再追問,只是鄭重地拱手,深深一揖:「多謝司卿大人提點。」
捲起那幅已然變得沉重的畫像,他轉身便向門外走去。
衣袂帶起微風,攪動了滿室凝滯的香息。
「魏長樂……!」
辛七娘的聲音自身後追來。
他腳步頓住,半側過身:「大人還有吩咐?」
辛七娘緩步走近,繡鞋踩在光潔的木地板上,幾不可聞。
她在離他兩步之遙處停下,那雙總是含著幾分威儀的眼眸,此刻竟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柔和。
「我欣賞你的膽魄。」她輕聲道,「你心中有熱血,有俠義,重情重義……這都是我欣賞之處。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對你另眼相看。」
「大人抬愛,長樂惶恐。」
「你若信我並非害你,便聽我一句勸。」辛七娘的語氣驟然變得肅然,美麗的臉上籠罩著一層罕見的凝重,「到此為止。至少……在院使大人給你明確指示之前,不要再繼續追查下去。」
魏長樂沉默地看著她,忽然問:「大人可願隨我去一趟隱土司?」
辛七娘微怔:「何意?」
「香蓮就在隱土司。」魏長樂的聲音很穩,卻透著一股難以撼動的力量,「每次回想起當年遭遇,她便會陷入深入骨髓的恐懼,乃至昏迷。她的人生幾乎被徹底摧毀,即便拐賣她的趙老四已死,也只能稍稍平息憤怒,卻抹不去半分恐懼。她強忍戰慄與痛苦,陳述噩夢,所求的……不過兩個字。」
辛七娘靜靜地望著他的眼睛。
「公道。」魏長樂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而且,需要這公道的,恐怕遠不止她一人。那白衣畜生究竟荼毒了多少人,我們尚不清楚,但絕不會只有香蓮一個。」
辛七娘豐潤的朱唇微微動了動,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在許多人眼裡,她們或許低賤如螻蟻。為螻蟻奔走呼號,在大人看來,是否很可笑,很幼稚?」魏長樂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卻無半分動搖,「我不在乎摘心案兇手最終圖謀為何,也不在乎那白衣主人究竟是哪方神聖。但香蓮這樣的人,既然將最後一絲希望寄託於我身上,我便無法視而不見,讓那點光……徹底熄滅。」
辛七娘望著他年輕而堅定的側臉,終是幽幽一嘆,那嘆息聲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生若螻蟻,但生命本身,卻燦若星光!」
「生若螻蟻,卻燦若星光......!」辛七娘喃喃重複。
「打擾大人了。」魏長樂再次躬身,不再多言,轉身決然而去。
辛七娘獨立水榭之中,望著那道挺拔背影迅速消失在迴廊盡頭。
她美艷的面容上,神情複雜難辨,眸中光影流轉,最終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
......
手握畫卷,魏長樂步履如風,徑直離開靈水司。
一路上,辛七娘的話語反覆在腦海中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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