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一五章 神醫臨門(1/2)
正午時分,甜水集的各家樂坊才剛剛卸下門板,慵懶的陽光斜斜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層薄薄的金輝。
這行當里的人都活顛倒了日子,總要日上三竿才起身,午後雖也有零星客人,可真正的熱鬧,總要等到黃昏之後。
華燈初上時,絲竹聲才會穿透夜色,引來尋歡作樂的人們。
因此魏長樂這大中午的踏入瀟湘館,著實讓裡頭的人愣了一愣。
這個時候,館內還殘留著昨夜歡宴的痕跡,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酒香與脂粉氣混合的曖昧味道,幾個小廝正打著哈欠收拾散落的杯盞。
環佩聲響,那位專司賣酒的紅姑娘青鸞正在堂前擺弄酒罈,纖細的手指拂過壇身上紅紙貼就的「醉」字,聽見腳步聲,她抬頭一眼認出魏長樂來。
青鸞立刻扭著楊柳般的腰肢迎上前,笑靨如花,頰邊兩點梨渦深陷:「貴客臨門,蓬蓽生輝!公子爺今日怎麼這樣早?姑娘們才起身,妝都沒理呢,一個個蓬頭垢面的,哪敢見人。不如先請雅間坐坐,奴家叫人給您彈兩曲解解悶?」
她今日著一身水綠襦裙,外罩鵝黃半臂,發間只簪一朵新鮮的茉莉,倒添了幾分清麗。
魏長樂身邊跟著個高壯漢子,約莫四十上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衫,頜下一綹稀疏的山羊須,臉上散著些深淺不一的黑色斑點。
最扎眼的是左眼眼眶裡嵌著顆碧熒熒的假眼珠子,質地似是琉璃所制,盯著人看時,泛著說不出的幽光,像是深潭裡沉著的一塊冷玉。
「青鸞,今日不同往常。」魏長樂笑著指了指身旁人,「這位是萬里挑一的名醫,見多識廣。他生平最好美酒,聽我提起你這兒有『美人醉』,說什麼也要來嘗一口,說是要品品這酒里到底藏了多少美人淚。」
青鸞聞言卻面露難色,細長的柳葉眉微微蹙起,「公子爺,實在不巧……最後一點美人醉,昨兒晚上就一滴不剩了。」
她話音軟糯,帶著十二分的歉意,眼角餘光卻悄悄打量著那獨眼漢子,「您別惱,最多三日,新酒就能送來,到時候我親自給您留兩壇。坊里還有其他好酒,『杏花春』、『琥珀光』都是上品,公子爺和這位爺先嘗嘗鮮?」
魏長樂回頭對山羊須漢子一攤手,「瞧,不是我不請客,是真沒了。殷兄,看來這緣分還沒到。」
「既來之,則安之。」山羊須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砂紙磨過粗木,聽不出情緒,那隻完好的右眼平靜無波,碧色的左眼卻微微轉動,掃視著廳堂內陳設。
魏長樂哈哈一笑,朝青鸞揮手,「那便安排個清靜雅間,好酒好菜端上來!雖無美人醉,總不至於餓著肚子。」
青鸞忙應聲招呼,臉上堆起更殷勤的笑,引二人上了二樓靠東的雅間。
這間屋子布置得頗為雅致,牆上掛著幾幅工筆美人圖,角落的青銅香爐里燃著淡淡的蘇合香。
她吩咐候在廊下的小丫鬟速去備席,又親自為二人斟上初沏的龍井。
「你近日是否睡不安穩?」山羊須忽然抬眼,那隻碧眼在昏暗光線中泛著幽光,看向正俯身斟酒的青鸞,「夜裡可常無故驚醒?寅時前後尤甚?」
青鸞手一顫,壺嘴偏離杯沿,琥珀色的茶湯險些灑出,在桌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她穩住手,勉強笑道:「爺……您能看出來?」
「看你氣色,暗沉無光,似有濁氣鬱結;眼底泛青,血絲隱現,這是心脈不寧之兆。」山羊須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喉結滾動,「寅時乃肺經當令,若此時易醒,多是心肺有熱。這般耗下去,白日強打精神,夜裡不得安眠,陰陽顛倒,損的是陽壽。」
青鸞神色驚疑不定,握著茶壺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那……可有調理的法子?」聲音里透出急切,全不似方才招呼客人時的圓滑。
「他是神醫。」魏長樂笑眯眯地接話,「這點小症候,豈能瞞過他的眼?青鸞姑娘,你算是遇上貴人了。」
「那……可有調理的法子?」青鸞又問了一遍,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傾了些。
山羊須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你心思太重,憂思傷脾,鬱火擾心。若心結不解,縱有藥石,其效也緩。不過——!」
他話鋒一轉,「若肯安心調養,戒急戒躁,輔以清心寧神之方,總有好轉之時。」
他頓了頓,目光往門外一瞥,穿過半掩的門縫,望向樓下隱約可見的廊影,「其實不只你一人——方才我掃了一眼這樂坊里的姑娘,從樓梯口走過的兩個,還有在院裡晾衣的那個穿粉衫的,氣色都已敗壞。表面瞧著無事,笑靨如花,內里恐怕已虧虛得很了,如風中殘燭,不知何時便滅。」
「老殷,」魏長樂忽然插話,笑容裡帶著慫恿,右眉微微挑起,「你今日既然來了,不如行個善,給姑娘們都瞧瞧?若能救回幾條性命,也是功德無量。佛祖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山羊須搖頭,山羊須隨之輕顫:「我是來喝酒的,不是坐堂問診。」
語氣雖淡,卻透著不容置喙。
「神醫,」青鸞連忙懇求,眼中水光瀲灩,像是要落下淚來,「您方才說哪位姑娘情況不好?那穿粉衫的是小桃紅,她才十六,前些日子總說心口悶……不如……您幫著看看,開個方子?若能救人,瀟湘館上下都念您的好!」
「是啊,」魏長樂嘆了一聲,語調懇切,收起玩笑神色,「這些姑娘晝夜顛倒,陪酒賣笑,掙幾個辛苦錢,哪得空去瞧大夫?就算瞧了,抓不抓得起藥還兩說。今日你既到此,便是緣分。不如就粗粗看看,點出那些身子不妥的,讓她們及早去治,也算是積德。老殷,你那雙眼睛,不是常說自己能『望氣知疾』麼?」
山羊須那隻碧熒熒的假眼轉了轉,在眼眶裡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怎麼看?一個個望聞問切?」
「不必那麼麻煩。」魏長樂笑道,「你先大致相相面,點出有恙的便是。老殷,我和這位紅姑娘是熟人,她的美人醉緊俏得很,可不是想喝就有。今日你幫忙,青鸞回頭可以幫你存幾壇——青鸞,是不是?」
青鸞立馬笑道,抹了抹眼角:「神醫如果真的能幫大家瞧病,我定讓你喝上美人醉,專等您來!」
魏長樂向青鸞道,指尖指向門外:「去請你們管事的媽媽來,我與她說。這麼大的事,總得主事的點頭。」
青鸞應聲退下,裙裾擺動如風中荷葉,腳步聲匆匆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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