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番外陌上花開篇(二)(2/2)
她道:「那麼,這十幾年多少人的犧牲,就都白費了。」
「南翰文大人。」
南翰文正在因為此女風度而於心中慨嘆,聞言往前半步,拱手而言道:「臣在。」
薛霜濤手腕一抖。
終於四重天的女子劍法倒是得了陳清焰其中三味。
直接從薛宇恆的鬢角斬過。
薛宇恆的鬢髮落下,一股迫人的含義,讓薛宇恆的瞳孔都劇烈收縮,下一刻,薛霜濤的長劍收於劍鞘之中,只於劍鞘之中低鳴。
薛霜濤轉向了南翰文,將手中的劍遞過去,道:
「此劍乃我執掌長風樓所用,如今天下四海已定,然此劍器仍有特權,可上稟陛下,若有薛家子弟,欺君罔上,違法亂紀者,可以此劍斬之!」
「定斬不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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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出,自有一股泠然的氣息。
將薛家嫡系子弟心中的那些,渴望趁著大秦新立,四海一統而順勢得到封賞的心思剎那間澆滅了。
這種心思,本來就只是在心底裡面存在,還沒有特別強烈,如此一下,徹底斷絕,再不敢有絲毫的苗頭冒出來。
薛霜濤看向薛道勇,深深一禮:「爺爺。」
她不說其他的話了。
薛道勇嘆息一聲,似乎疲憊,似乎讚許,道:「好。」
他留下南翰文先生,然後對其餘人道:「汝等,還不迅速的離去,還等著什麼?難道說,真要讓此劍斬你們嗎?!」
「速速退下!」
此事之後,薛霜濤自心中惝恍,自去踱步了,薛道勇則是帶著南翰文去前去聽風閣當中,讓隨著自己從江湖一直到現在的影衛送來了兩盞茶。
南翰文視線看著外面,從此往外而看,則見水波漣漪,長風流轉,又看著桌上茶盞,微微笑道:「靜聽風起,長風永伴,好個聽風閣。」
「當年陛下年少,龍潛於淵海之中的時候,就是在此地,得到了薛老先生的幫助,才走上了這征伐天下之路吧。」
薛道勇回答道:「以陛下之氣魄和意志,老夫只是恰逢其會罷了,他就算是踏入江湖之中,亦或者隨著越千峰而去,都能有一番奇遇,造就功業。」
「薛家,不過只是送了那一份炭罷了。」
「南大人,請飲茶!」
南翰文只是端茶慢飲,還在想剛剛事情的影響,心中喟嘆,忽而道:「薛老先生,在陛下年少的時候,多有照顧關心,又屢次相助於危難之中,對於國家有大功,可為何今日,要演這樣一齣戲呢?」
「薛宇恆,是薛老的安排吧?」
「就算是沒有這一齣戲碼,薛家的榮華富貴,也不會少的。」
薛道勇盤膝坐在這聽風閣中,緩緩飲茶,微笑道:「雖是老夫演戲,但是這薛家子嗣心中的那一絲絲僥倖,卻是真的啊,南大人,可知所謂的【醫者】。」
南翰文熟讀經典,回答道:
「【醫者】的境界有三重,第一,病視神,未有形而除之,故名不出於家。二者治病,其在毫毛,故名不出於閭。唯三者,鑱血脈,投毒藥,副肌膚,閒而名出聞於諸侯。」
「老先生的意思是……」
薛道勇道:「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將事態在未曾徹底擴大化之前就處理,以免造成過大的後果,防微杜漸,方才是正確的道路啊,借一人,將這薛家子嗣心底潛藏的渴望釣出來,然後,讓霜濤斬斷,不留餘地。」
「如此,我薛家,才能活啊。」
「如此,霜濤,也才能真正成為陛下身邊的帝後。」
「觀一,也才不用最終在十餘二十年後,面對薛家的問題。」
南翰文道:「老先生好手段。」
薛道勇溫和道:「霜濤和觀一都是念舊情的好孩子,我這樣的老傢伙,論及武功,已是連觀一一招都接不下來了,但是總是希望幫著他們一點。」
「我在的時候,確實如同先生所說,可十幾年後,老頭子死後呢?」
「我也不想要我走之後,他們兩個和薛家子嗣們對峙上,落得個千年笑話的模樣,為後人所笑,不想要讓他們兩個好孩子彼此之間有了隔閡。」
「他們這麼多年風風雨雨走過來,因為一些腌臢之輩,帝後離心,豈不是太過於可惜了嗎?」
南翰文道:「可是此舉,多少對老先生你聲名有影響。」
薛道勇大笑,端著茶盞,指了指南翰文,狡黠道:
「這不是有南翰文大人在嗎。」
南翰文忽然明白,這老者為何要安排今日此事,道:
「老先生的意思是,要在下為先生作保?」
薛道勇從容不迫道:「不,是希望,南翰文大人在去世之前,再將今日的事情寫入書中,公之於眾,好讓眾人,知我薛家之心,知我薛道勇之心。」
南翰文品咂出來了薛道勇此事的舉動。
要保全兒孫,又要為李觀一,薛霜濤解決麻煩,還要留下薛霜濤的賢后之名,更要通過南翰文這個觀者,留下自己的名望。
精打細算,從容如此。
南翰文禁不住舉杯,慨然嘆息:
「亂世豪傑,當真如此。」
這就是亂世中猛虎的氣焰嗎?
可是就算是這樣的亂世猛虎,在上一個亂世之中的後期,也難以展現自己的獠牙,不是他不再強大,而是那個時期的天下英雄,當真是風起雲湧。
但是啊,太平公,神武王,陳鼎業,魯有先,軍神太師,劍狂風流,末代赤帝,應帝萬象,這上一個時代,這在亂世之中,掀起波濤洶湧的豪傑梟雄們,一個個落幕了。
眼前這白髮蒼蒼的亂世猛虎,是那個時代最後的豪傑了吧。
陛下和這些豪傑們的故事。
從薛道勇開始,也從薛道勇結束嗎?
薛道勇卻只是放聲大笑,道:「亂世豪傑?當不起啊,不過只是一個賭徒罷了,若是要說天下,老頭子實在是沒有什麼好說的,南翰文大人,可知道這賭徒,最關鍵的是什麼?」
南翰文恭恭敬敬:「願聞其詳。」
薛道勇道:「世人皆覺得,百賭百勝,便是賭徒的上乘了,要我說,那還是太淺,太薄了,真正的賭徒不在於勝,要在於退。」
「勝不過只是尋常。」
「要在於這賭得天下無雙之後,從容離去。」
「急流勇退,才見得功夫。」
南翰文道:「今日,便是先生之退了嗎?」
薛道勇大笑:「他日有人說我要賭一個萬世太平,很好,我下了重注,之後十餘年,見得了天下太平,小兒女情投意合,百姓安居樂業,薛道勇,一介商賈,亂世賭徒。」
「能賭至此,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已是太痛快!」
「足以寬慰平生了。」
外面風起來,吹動了這聽風閣上的帘子,吹動水面,老者端著茶盞,踱步起身,背後虛空泛起漣漪,白虎緩緩踱步,薛道勇胸膛張開,氣魄壯懷。
見得江南煙雨,聽得大漠駝鈴。
見得天下,只覺得心中痛快,朗聲道:
「乾坤浩蕩,見英雄何處,俱為賭徒。」
「一擲千金豪氣在,笑看輸贏生滅。」
「劍氣如虹,恩仇快意,酒肉穿腸熱。」
「江湖路遠,幾番風雨更迭。」
「歸去來兮山林,雲深霧繞,閒步觀風來。」
「昔日天下風雲散,今把詩書翻閱。」
「壯志已酬,雄心猶在,何懼流年別。」
他轉身,背後狂風起,白虎咆哮,震顫著聽風閣中,四方迴蕩,老者大笑:
「待千秋青史,名揚四海稱絕!」
薛道勇,落子,收官。
得全身而退。
盛名而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