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烈烈之心,赤帝之銘!(2/2)
宇文烈眸子凌冽,上上下下打量著赤帝,道:
「好———赤帝既有如此決斷,自然最好。」」
「無論如何,陛下之氣魄雄渾,斷然不會損害陛下。」
赤帝只是淡淡頜首。
他獨自行過了這一座古老的,恢弘的,雄偉卻又安靜的行宮,天穹盡如同長夜一般,而遠處,群臣百官的車輿燈火明亮喧囂,無言之地,忠臣良將們的心中擔憂呢喃。
赤帝的腳步沉靜,一步一步。
最後他走過御道,走過秦王斬宗室的道路,走上了一個一個的玉階,站在了高處,袖袍翻卷,見到前面一盞燈火,神色柔和的文貴妃看著他。
這宮殿之中,無數的紅塵燈燭里,有一盞是為他留下的。
他的心柔軟起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念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也有自己的恐懼,自己的執著。
這一夜尤其地漫長,赤帝召集了赤帝一脈的血脈宗室,無論長幼老少男女,
但凡赤帝一脈血脈者皆來,然後共飲酒,以談論天下之事。
如是者三日不絕,宗室們覺得,這個桀驁不馴,不遵祖訓的叛逆者,終於臣服了,於是欣喜不已,暢想著未來的天下和可能,暢想著大應國給的權威和富貴。
最後一日的時候,天邊的天色剛剛擦亮,一縷魚肚白升起來了,這古老的,
恢弘的中州也逐漸甦醒,人們清醒之中,彼此道一聲好。
今日陛下似乎有重要的事情宣告。
赤帝陛下將皇宮都打開來,百姓若願意觀禮,亦可以按著禮數前去,這一天,百官都穿著自己的華服,貴胄們取出了先祖的兵器,如同巨龍龍爪之下的蟻,徐緩前行。
赤帝站在最核心,最巍峨肅穆之大殿前,這建築猶如【八百年赤帝】這個存在,化作了真實的存在,俯瞰著他。
百官未曾全來,皆被攔在了這一座特殊的宮殿之外,此地乃是赤帝八百年天下的祖宗祭祀靈位所在,這一代的赤帝挽著文婉兒的手臂,安靜看著這一尊尊的神位。
歷代諸君,如在陰影之中,面無表情,如白紙之上所繪鬼面,刻板聖明,看著當代赤帝,當代赤帝看著這一尊尊祖宗的靈位,他上了一香,看著青煙裊裊升起。
「八百年赤帝先祖在上——」
「後世子孫攜妻子婉兒,今日,終究要再做一次不合禮數之事情。」
他的身軀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
但是看著煙火裊,身軀緩緩寧靜下來了。
姜萬象身穿王朝袞服在外,道:「陛下,老夫來了!」
命數,來了!
姜萬象背後,群臣百官此地列下,巍峨肅穆冷漠,素王和麒麟潛藏於百姓之中,而在這整個中州的所有百姓注視之下,赤帝抬眸,看著遠處,他從容不迫,
道:
「中州人,來了許多。」
「卻正好做個見證!」
中州皇族們打算開口了,只是在這個時候,中州的宗室們忽然變色驟變,還未開口,就忽然口噴鮮血,一個個皆有墨色,顯然已經是身中劇毒,有好幾個直接迅速身亡。
轉眼之間,死去了一片。
他們忽然愜住,然後看著那裊裊煙氣裡面的赤帝,反應過來了,道:「是,
是毒!!!」
是··
「姬子昌,你何等狠厲!!!
一個老者抱著自己的孫子,嘴裡面咳嗽著鮮血,大呼:「你讓所有的赤帝核心血脈飲酒,卻是劇毒?!!你,你要做什麼!」
顏太保腦子一轟,起身踏前兩步,只覺得眩暈,看著那赤帝一系的血脈皆倒下去,口噴鮮血,那些取利益,和當代赤帝鬥了二十多年的宗室們皆咳血喪命。
無論老幼,無論男女。
當代赤帝的手掌緊了,袖袍翻卷,道:「姜萬象,你知,什麼是太平嗎?
,
姜萬象看著眼前這個,被他評斷為沒有氣魄的君王,當代赤帝輕聲道:「如老師所言,赤帝一脈八百年榮光,中間中斷,也有復興,你要假借赤帝的名義,
那麼後來者呢——....」
「赤帝一脈還活著。」
「八百年,一千年,兩千年後,赤帝一脈還會有,不死,不滅,不絕,如同一個怪物一樣,扭曲著腐爛了,還活著,猶如一張最好用的,掀起亂世的大旗!」
「還是會有人,會有胸中有野心之輩,裹挾著赤帝之血,繼續馳騁於天下,
還會攪動民心,還會自居正統,但是,這不是卿等之錯,八百年亂世,八百年赤帝。」
「這個名號已經如同烙印了,都留存在了人心之中。」
「今日你裹挾天子,明日他裹挾皇孫,八百年赤帝一系的正統,這籠罩於天下之上的陰影,就是一個絕好的藉口,一個理由,一個傳統,赤帝一脈,苟延殘喘了好幾次了啊。」
「我知道的.———」
素王的神色凝固,看著當代赤帝伸出手,帝王的十二章冕垂下,他看著前方的百姓,忽而笑起來,那種恐懼,那種從內心升起的恐懼,忽而消失了,他只從容道:
「八百年,赤帝持三尺劍而立不世之功,遂有此朝。」
「八百年後,幾度生死。」
「不亦天命乎?!」
「豈能頹唐而終?!」
「若是要天下的話,就盡情以刀劍去爭奪吧!」
他已經明白了,無論是禪讓,還是奪位,都沒有不同。
後者毋庸置疑,奪位者是叛逆,可被禪讓者,一樣是叛逆,一樣會有忠臣,
會有被八百年赤帝籠罩著的野心者,以討叛逆之名再起。
是啊,你我一樣,皆有我們的宿命啊。
你開太平,我,平亂世。
草原上的草木焚燒成灰,第二年會大地回春。
他又看到了好幾年前,大樹下飲酒的少年和青年,他笑起來,抬起頭,看著那青煙裹,看著那一個個牌位仿佛化作了陰影中的異獸,伸出牽連忠臣百官的手掌,要抓住他。
「我不會跑的,諸位先祖赤帝。」
當代赤帝笑起來了。
「我享受你們的庇護,享受了你們的榮光,我怎麼會跑?」
青煙裊裊,忽然噴出一股恐怖的烈火,烈焰洶湧,直接將這九層高樓大殿,
盡數籠罩起來了,恐怖至極的火勢沖天,照亮了這天地蒼穹。
赤帝一脈的所有先祖牌位,皆在此地,焚燃起烈焰。
素王的面色驟變,姜萬象抬起頭,愜愜失神。
他下意識攔住了想要滅火的宇文烈。
「是氣運之火!」
於是,赤帝安靜站在烈焰之中。
於是,姬子昌想著。
只要八百年赤帝一脈,不曾覆滅,終究不得真正太平,過往殘留的死者們,
還在牽絆著來世,唯獨燃盡的灰之上,可以走出新的道路。
只是—
他看著那一直跟著自己的女子,文貴妃看著他,伸出手,拉著了姬子昌的手掌,姬子昌輕輕攬著她,輕聲道:
「真想要和你離開啊。」
「那時候,我們一起天下,離開這狹小的中州,去看江南的水,去看北域的草原,去垂西域看大漠烽煙落日,看最遼闊的星河。
「等到我們走出去,這萬水千山,天下風景,我陪著你去看,看到老,然後就在這太平盛世裡面找一個地方,看著日出日落,看著萬物生發。」
「把孩子扔給觀一。」
「看他因為照顧孩子而愁眉苦臉的樣子,然後看著孩子長大,我們頭髮白了,看著十六七歲的孩兒,去追著她那義父要壓歲錢,我們就坐在那裡笑,就只是笑著..
「可惜—」
文婉兒臉上淚流滿面,微笑道:
「你去哪裡,我都陪你。」
姬子昌笑起來了,這個這幾日都沒能睡著,不斷掙扎著,不斷恐懼著的君王攬著妻子,側身,看著外面的群臣百官,烈焰早已經被引動了,層層疊疊地爆炸上去了。
赤帝一系八百年天下,那些宗室的名字卷宗,那些歷代先帝的牌位皆在火焰中毀滅,整個九重寶塔如同一柄刺向天穹的利劍。
長空浩浩,皆為赤色。
此為-
赤霄。
真正的,赤霄。
轟!!!
烈焰洶湧。
於是,於是,這滅亡一個朝代的氣運化火升騰,化作了赤色的神龍,盤旋於九層樓宇之上,昂首咆哮。
於是赤帝一系所有直系宗室,皆死於姬子昌的毒酒;於是在這中州百姓的眼前,八百年赤帝一脈,以一種壯闊和決絕的方式,辭別天下,落下了帷幕。
不禪讓,不退位。
君王自焚,滅盡道統。
乾乾淨淨,痛痛快快!
那燦爛恢弘,光芒萬丈又腐爛不堪,難以持續的赤帝一系,起於某日午後一個泥腿子的大夢,終於八百年後,最後一代赤帝熾烈的火。
於是姬子昌終於俯瞰著這天下,看著遙遠的好友,心中輕聲道:藥師,等到消息傳過去的時候,你或許會發現一切都在你的預料之外。
我並非是殉國,並非是被人逼迫退位。
而是,八百年赤帝一脈的光輝,該由我自己親手結束。
無妨,無妨。
天下還在。
願君—
他忽然想到了好幾年前,那一場酒,那酒後眯著眼晴,看著風吹拂過來了,
當真好夢啊。
願君太平。
那太平天下,就只能,你幫我看了。
而姬子昌看著百官,脾睨從容:「朕倦了。」
「諸君——退下!」
他的袖袍掃過,然後攬著自己的妻子,一步一步,走入了那幾乎要將一切都燃盡的烈焰之中,火里仿佛倒映著他們的一生,從此刻,到年輕時,最後的幼年相逢。
一開始的並不相識,後來的不離不棄,只火中一笑。
「陛下,還害怕嗎?」
這位最後的赤帝滿足地眯著眼晴,輕聲道:
「做過自己———」
「夠快意了。」
他的內力保護著自己和妻子,最後內氣碎裂,這特殊的氣運之火把他們兩人吞噬,那深紅色的赤龍沖天,終究潰散了。
末代赤帝姬子昌自焚。
八百年赤帝一脈,起於斬蛇,終於赤霄。
有始有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