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亂世烽煙,君子豹變(2/2)
草他娘的文正!
他騎馬去尋找賀若擒虎,但是賀若擒虎卻被皇后邀請入宮中赴宴,魏懿文站在將軍府之前,只是覺得自己雙手冰冷,渾身身軀都失去了力量。
賀若擒虎!
他寫信給太師姜素。
姜素收到了信箋。
這位軍神彼時才剛剛去和秦皇一次交鋒,撤兵回來,有斥候將魏懿文送來的信箋遞過來了,姜素展開信箋,完好的那隻眼睛和機關玉石雕琢的眼睛都倒映著這些文字。
魏懿文以筆鋒凌厲,慨然有大家之風名動當代。
但是這一封信的筆墨卻顫抖著。
可以想像得到,魏懿文在寫這一卷信的時候,是如何的痛苦,掙扎,不甘心。
魏懿文希望姜素回來。
他尋了賀若擒虎不回復,只好尋找姜素。
他說自己會不顧一切代價,哪怕是觸怒姜遠而死,也會拖延此事,請姜素太師迴轉,至少,請太師寫信,制止姜遠的胡作非為。
姜素只是平靜將這一封信放在火焰上點燃了,那火焰倒映在他的眼晴裡面,
旁邊的副將默,詢問道:「太師是因為,當年狼王之戰,導致今日處境,是以牽連百姓嗎?」
姜素的目光里倒映著火光,道:「不。」
「百姓受狼王之糧,是因為百姓不能飽食。」
「是我等之過,豈能怨恨他們去接受狼王的糧食,以殉國而死的忠臣規格,
去要求連飯菜都吃不飽的百姓,本就是荒謬之事。」
副將也是一位七重天的名將,排名十九,不解道:
「可既如此,太師為何不回?」
姜素看著遠處,看著天地之間的緋色麒麟紋軍旗,火光映照在視線的邊緣,
也似乎和這麒麟軍的旌旗混合在一起,烈烈的如同烈火一般,姜素道:
「我在等·——」
姜素眼中的火光明亮,晃動了一下。
姜高被魏懿文提醒前去攔住應國軍隊。
魏懿文叩首,淚流滿面:「此刻唯有您可以止住這些兵士,殿下,豈有以刀鋒揮到百姓的頭頂,只是因為他們想要吃一口飽飯的原因?」
這為老臣痛徹心扉,淚流滿面,他既有追名之心,卻也有對姜萬象那壯志的嚮往,如今掙扎,卻終究在姜遠一次一次荒唐的事情里做出了決斷。
「老臣,也會盡力阻止,殿下,請您一定要出力。」
魏懿文匆匆來去,前去想要通過相權干涉此事,至少把事情壓制住,拖延住,姜高親自率自己剩下的那些心腹,奔赴到了都城一側,見到猶如人間煉獄。
見到百姓被捆縛,被推入了坑洞之上,
這個一直溫醇如玉,渴求親情的君子心中的底線終於崩潰,一股怒火熱血激盪起來,他本能抓起戰馬一側的弓箭,拉弓射箭,一箭射出。
那一面蒼龍紋的旌旗,竟然被這一箭射斷了。
嘩啦啦一蒼龍紋的大旗就這樣翻卷著落下來了,撲倒許多人,這一下實在動靜足夠得大,都已經引來了眾人的視線下意識轉回,卻見到姜高握著弓箭,面容漲紅,眼晴幾乎要噴出火。
「汝等,要做什麼!!!」
那為首的將軍躬身回答道:「先帝之亡,皆由當年陳輔弼之事,而這些賤民!」他並指一指被捆起來,扔到了溝壑裡面的人,道:「竟然跟在了陳輔弼的身後,衝擊府城。」
「開我大應國糧倉,不知死活地搬走。」
「如此行徑,若不重重懲處,天下豈能知道我大應國之國威?!是奉陛下之命,處理這等人。」
「處理?!」
這兩個字眼入耳,實在是算不得有多好聽。
甚至於算得上極為刺耳,姜高的視線緩緩垂下,看著這些百姓,男女老少,
都面色驚慌失措,相互抱著,孩子的哭嚎聲音,女子的啜泣,男子的怒吼,匯聚成的。
正是亂世的火焰。
而這萬象之種種,倒映在了姜高的眼底,終於,讓他的心臟憤怒地開始跳動起來,萬民之悲匯聚洪流,姜高的額角在跳,目光看去的時候,那將竟然心中驚悸了下。
猶如面對一條憤怒的龍。
「是何荒謬之旨!」
「先帝既然不曾有過這等命令,汝等豈能如此!」
那將軍拱手道:「是陛下的命令。」
姜高深深吸了口氣,道:「停手。」
那將軍只是道:「陛下的命令,沒有聖旨手書在的話,末將停手,恐怕一家老小,也被活埋,實在是不能夠答應。」
姜高道:「即便是我也不行?」
將軍躬身行禮,也是低聲回答道:「末將可以暫且停下,還請殿下回宮取得陛下手書,則末將自然罷手,說實話,活埋這個死法,還是活埋一批餓著肚子的人,不是什麼好活兒。」
「殿下若要勸說陛下改變主意,還請儘快。」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天空,道:「正午的時候,就要埋了。」
姜高目光冰冷,轉身看著應國國都裡面的皇城,自秦玉龍之事後,他就再不去皇宮,他對於自己的弟弟,終究有戒備,但是在這個時候,由不得他不去了。
他看著那被抓來的百姓,低聲道:「放心,不要怕。」
「即便是我死。」
「我也會,帶來這聖旨!」
他轉身縱馬而入宮中,一路馳騁而去,原本的溫醇君子之心,開始裂變,正在憤怒,求名望者,受制於名,求美色者,受制於美色。
而為民者,裂變因為天下之民苦楚,
姜高出生以來,第一次如此地憤怒了,他闖入皇宮當中的時候,聽到裡面,
宴飲歡笑,落在他的耳中,是如此的刺耳了,他緩步往上,看著自己的弟弟穿著皇袍,在那裡大笑。
周圍都是他提拔起來的近臣,官員。
姜高的拳頭握緊,袖袍翻卷,大步而入,姜遠早早看到了自己的哥哥,大笑道:「卻是誰人來,這不是我的好大哥嗎?!
「哈哈哈哈,趙王,你我兄弟,數年不曾見面了。」
「若是讓後人知道,還要覺得是朕要殺你呢。」
姜高道:「為何要活埋百姓。」
姜遠道:「皆叛逆賊民罷了,不過是幾萬戶而已,殺雞猴,才可以讓天下安定。」
姜高氣得幾乎要笑了,他沒有興趣和自己的弟弟說什麼,沒興趣去說什麼大道理,他已經知道了,有些人是不能夠被說服的,亦或者說人從不能夠說服另一個人。
他只是道:「我知道你的心思。」
「放過百姓,我隨你處置。」
姜遠注視著姜高,道:「好!」
「朕覺得你我兄弟之間,不必如此生分,兄之後,就居住於皇宮別院,朕給兄長準備好婢女,侍從,你我之間,一母同胞,也可以每日相見。」
「且滿飲酒!」
姜遠揮了揮手,已經有侍從送來了一杯酒。
姜遠手指抵著這紫檀托盤,以及上面的美玉酒器,道:
「請兄滿飲此杯。」
姜高看著那一杯酒,他的才智已經猜到了這裡面的酒是一定有問題的,他緩緩伸出手:「立刻寫聖旨,聖旨下發,百姓安全之後,我飲酒,為之賀。」
姜遠道:「好!」
他立刻揮毫寫下聖旨,隨意把筆一扔,抓起聖旨朝著旁邊一遞出,道:「去頒聖旨!」就有一宦官捧著這聖旨快步去了,姜遠抬手邀姜高飲酒。
姜高已經明白了。
這坑殺百姓,是為了自己。
否則的話,何必要將這些百姓,坑殺於都城之南;之所以在都城附近做這樣的事情,就是為了姜高而準備的局,要讓躲避數年的姜高親自入宮。
自己這個弟弟,比起天下人眼底看到的,更聰明。
聰明許多。
提拔新的近臣,打壓拉攏魏懿文,賀若擒虎,朝堂上下幾乎都在他的掌中。
但是這聰明,卻只是放在了這些事情上。
但是這天下。
並不只是應國!
可惜,可嘆,可恨。
姜高將酒杯放在自己的嘴唇上。
姜遠的臉上露出一絲絲微笑。
周圍人都看著他,就連絲竹的聲音都停下來了,姜高閉上眼睛,這數年來的一切都在眼前划過了一一秦玉龍,出兵,運河,百姓,坑殺,反賊,君子,君一股火在胸膛里燒著。
這一股火,還有對親情的渴望,年幼時弟弟的可愛模樣,匯聚在一起,最後化作了一團渾沌的烈火,那是姜高在乎的一切。
那種君子之氣,在他的身上一點一點碎裂了。
眾臣皆看著這一幕,下一刻,就在這溫醇君子要飲下的時候,姜高卻握住了酒盞,手腕一動。
酒杯如石,猛烈地朝著前方揮出。
猛地朝著姜遠砸去。
姜遠驚悸後退,避開這一酒盞,酒液落在地上,一股腥氣,但是姜高已踏前衝去,抬手抓住侍衛之劍,猛然拔出,劍器出鞘的聲音,錚然如同龍吟一般。
燭光火影。
人不是一成不變的,從來不是。
火焰的光倒映在了姜高的眼底。
猶如亂世的火,猶如烈烈的心,亦如姜素蟄伏四年時間裡面等待著的那一簇火光。
姜萬象的火。
終於在姜高的身上,徹底點燃了。
亂世烽煙,君子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