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第二封聖旨(2/2)
他看著眼前的李觀一,神色安靜。
他忽然嘆息笑著道:「我真是羨慕你啊,藥師。」
李觀一抬了抬眉。
姬子昌忽然抓起了桌子上的酒壺,給自己倒酒。
然後仰脖,自小不喜和旁人用一樣食器的皇帝,此刻卻一口一口地去飲酒,不片刻,已有了些微的醉意,李觀一安慰他道:「不必如此。」
姬子昌道:「你不懂,不懂。」
李觀一也不再反駁,只是和這個奇怪的學子一起喝酒,一桌子菜,兩個人一壇又一壇地喝酒,姬子昌並不用一身四重天境的《赤龍震九州》神功去化去酒勁,神意已醉。
李觀一攙扶著這醉醺醺的學子出了這飯館的時候,天空已徹底黑了下來,姬子昌踉踉蹌蹌,他拍了拍李觀一的肩膀,道:「藥師啊,你說你的玉佩,是旁人送你的。」
「呵,是,是你心中的姑娘麼?」
李觀一頓了下。
姬子昌已是推開他,踉踉蹌蹌往前,輕聲道:「我,我也有過的,那時候我還沒有成為家主,是一個出身尋常的姑娘,喜歡彈琴,下棋。」
「後來,後來十七歲,重病去世了。」
李觀一道:「你娶了世家之女是嗎?」
姬子昌輕聲道:「是啊。」
「藉助他們的力量才能夠站穩。」
「但是……」
他忽然自嘲一笑,道:「罷了,沒有意思的事情,不管了,來來來,喝酒,喝酒!」他大呼,仰起脖子喝酒,卻發現已沒有了酒,皺了皺眉。
這個難得恣意一次的帝王瞥見李觀一腰間的酒壺。
「哈!你這裡還有我的酒。」
他也不在意其他的了,索性伸出手抓住了酒壺,李觀一下意識忽略了這個酒壺,直到姬子昌摘下酒壺口子的時候,瑤光奇術被破壞,李觀一才意識到糟糕。
拿的不是果酒,是千日醉!
姬子昌仰脖就是一大口,這傢伙心情似乎是極為不痛快的,索性大口大口去喝酒,卻未曾想到這個裡面被釣鯨客以陣法改變過,裡面可以足足盛放三斗三升烈酒。
姬子昌一口氣喝得自己身子都有些搖搖晃晃。
意識到不對的時候,把酒壺拿下來:「我的酒,這樣烈嗎?」
李觀一瞠目結舌。
不是?
中州學子,都這樣可怕嗎?
文鶴可以避開千日醉也罷了,路邊遇到的頹唐頹廢鬍子男,竟然都可以牛飲這麼長時間不倒下,姬子昌把手中的東西扔過去了,李觀一抓住。
在姬子昌『輪到你了』的目光下,李觀一也灑脫一笑,仰脖狂飲,姬子昌好感度提升,大笑道:「好,好!
姬子昌打了個酒嗝兒,道:「走,走吧!」
他伸出手搭著李觀一,踉踉蹌蹌道:「走!」
兩個人一路踉踉蹌蹌的,可是喝了這許多酒,忽然又口渴起來,姬子昌瞥視周圍,看到一個院子,道:「藥師,藥師,你看!」
「那裡有蔬菜,那種紅紅的,是從西域,還是北域傳入了東西,可以解渴。」
李觀一也喝了不少,道:「這是別人家的。」
姬子昌拍著自己的胸膛,打著飽票,大著舌頭道:「什麼別人家的,我,我……」他豎起大拇指指著自己的胸口,得意道:「是我家的!都是我家的!」
微醺狀態的李觀一道:「那就去拿點?」
「好!」
兩個人極為熟練地翻牆進去了。
然後就在這院子裡摘紅紅的西域蔬果。
「我摘得比較多!」
「笑,笑話,朕……,我是說,真要論,肯定是品相好更重要吧?!」
「多?」
姬子昌不屑地道:「我的這個,最大。」
正在兩個傢伙擼起衣服,蹲在這裡瘋狂踩東西的時候,一種異樣的氛圍逐漸出現了,秦武侯,中州大皇帝緩緩抬起頭來,兩個人看到黑夜中,有綠色的眸子亮起。
然後看清楚了。
是狗。
冰冷注視著他們,李觀一把手指豎在嘴唇邊,姬子昌頭皮發麻:「乖,乖狗狗,不要叫,不要叫……」
一連串的狗叫聲音打破夜的寧靜。
然後就是一個高昂的老者聲音:「天煞的!!!」
「哪裡來的蟊賊,竟然敢來偷我的菜,旺財,咬!」
「咬死他們!」
艹!!!
李觀一大怒,這不是你家的嗎?
轉過頭去。
名為【常文】的男子已翻牆到了一半,比他還利索。
李觀一大怒,然後怒了一下,在沒有武功的百姓憤怒之下,堂堂秦武侯只好狼狽逃跑,最後懷揣著果子翻牆,反手一抖,一把銅錢落在了桌子上。
「我們買了!」
「買了!」
那老者兀自大罵,李觀一和姬子昌兩人跨坐在這大牆上,一側是蔬果院子,一側是寂靜的道路,天空是燦爛恢弘的銀河,兩個人忽然覺得了一絲絲安靜,對視一眼,大笑起來。
他們翻牆下來,然後很快跑遠了,那狗死死追了他們二里地才被甩開,李觀一橫了姬子昌一眼:「你不是說,是你家的嗎?!」
姬子昌道:「我記錯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是我家的!
他看著天空,和李觀一一起吃了這果實,然後爬起來:「我家的家教管得很嚴,下次再見吧,李藥師。」
李觀一道:「你不是家主嗎?」
姬子昌笑著道:「家主,也是有許許多多身不由己的事情的,我倒是希望你可以一直這樣,今日的事情,咱們倒是兩清了。」
「我也難得,痛快了一次。」
「哎呀,我年少的時候,還是想要做個俠客浪跡江湖,無拘無束的,可惜不能啦,規矩真多!」
他背對著李觀一擺了擺手,然後踉踉蹌蹌走遠了。
李觀一仰起頭,看著天空,依靠著樹木坐著,仰脖喝酒,水線落下,飛入少年喉中,從容灑脫。
姬子昌腳步沉靜,脊背也慢慢挺得筆直了,有中州皇帝之氣在身,那是類似於奇術卻更為磅礴的存在,被稱為氣運,被稱呼為龍脈,在這樣狀態下,姬子昌對各類負面的抵禦很強。
他回到了皇宮之中,回到了側殿書房。
他想著,那位年紀已很大的顏太保,應該已是回去了。
他推開側殿的門,那位白髮蒼蒼的老人仍舊安靜站在那裡,從容地拱手道:「陛下,您回來了。」
姬子昌看著他,心中溫暖許多。
天下有佞臣,有為了自己的私慾而胡作非為的事和人,也有如老者這樣的人,姬子昌道:「老師之前,為何不向朕進言民間之事。」
顏太保驚愕道:「臣,不是每月都有進書嗎?」
姬子昌緘默,他忽然什麼都知道了,皇帝被困在牢籠里,姬子昌灑脫一笑,他重新換了一身皇帝的常服,亂糟糟的鬚髮修整了,然後從容地來到了這裡。
「讓老師久等了。」
顏太保道:「陛下,您做出決定了嗎?」
姬子昌道:「是……」
「老師請坐。」
顏太保落座之後,姬子昌坐在御書房的桌案前,以海外的巨鯨為材料製造的長明燈將周圍照亮了,澄澈明亮,姬子昌想著今日所見,李觀一的恣意所言,就如同一把利刃劈開了被層層關鎖的皇帝和民間。
但是這並不是讓他做出決定的理由。
顏太保看到這位沉靜的,帶著一身酒氣的皇帝伸出手,拿起來了的是第一封聖旨,這是一個不會出錯的,穩妥的選擇,但是顏太保卻似乎有些複雜心緒。
然後他看到這位皇帝撫摸聖旨,伸出手,聖旨卻被伸入了長明燈穩定的火焰里,火焰猛然朝著上面蔓延,顏太保神色驚動,猛地站起身來,道:「陛下!!!」
姬子昌的目光注視著被燃燒了的第一封聖旨。
火焰燃燒的光倒影在他的眼瞳裡面,他想著今日那秦武侯的三個答案,卻淡淡笑了笑,輕聲道:「第三個答案,奮起餘勇,這是卿會做的事情,少年意氣風發,讓人羨慕。」
「可我已不一樣了。」
「八百年來,這赤帝的天下恢弘過,霸道過,背後卻也都是腐爛的氣息,盤根錯節的陰冷。」
「我已不會去所謂的奮起了。」
「是不能,也是不願。」
第一封聖旨在烈焰之中焚盡了,最後只剩下了金紅色的灰燼落下,緩緩化作了黑色,這暗藏的火焰落在姬子昌的眼底。
他垂眸,仿佛可以感受到,自己作為帝王,身上纏繞著的,一根根無形的絲線。
這些絲線來自於世家,來自於歷史,來自於皇族和先祖。
姬子昌卻不再反抗了。
他從容道:「我的出生,成長,長大,登基,已沐浴著赤帝的威榮,已經承受了赤帝的恩惠,而在這個時候,卻要和他們斬斷關係,裝作自己清白無辜。」
「這只是一種欺騙自己罷了。」
「禍不及家人,惠不及家人。」
「我亦是卿口中,那籠罩天下的陰影之中的一端。」
姬子昌伸出手,握住了赤帝的印璽,緩緩抬起,在這個時候,顏太保卻終於感知到了,眼前這位弟子身上那潛藏著的氣魄,長明燈在劇烈晃動著,姬子昌自語從容:
「已承其榮光。」
「也就該要承擔祂的污穢。」
「連帶著赤帝的威榮,赤帝的污穢,一起背負。」
「正是為君者的義務。」
「我會抓住這所謂的皇室宗族,然後帶著這八百年來盤根錯節的東西,一起走入火中,焚盡這八百年陰暗,這是屬於我的權利,而卿,也該有卿的道路。」
「你口中的英雄,我是不能做到的了。」
「真可惜。」
「我們皆有自己的宿命。」
他伸出手,叩住印璽,緩緩壓下在了那一封聖旨上。
【敕令李觀一節制天下兵馬大元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