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願為尊上上尊號(2/2)
「年輕人還不覺有什麼,一旦年長的,都會性情大變,有如癲狂……我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好友,我稱呼她阿姐,她長我一歲多,阿媽去世後,就是她照顧我。」
「她是我的姐,也會是我的妻,可最後……」
昊元夏的語氣越發艱澀:「我的父親看中她的美色,在我們大婚的那一天玷污了她,把她稱為了自己的皇后,我被打入了牢獄之中,折磨了一個月,幾乎要被打死。」
「阿姐灌醉了他,悄悄拿出來了鑰匙給我,有我們一族的勇士們護衛著我離開,他們說,我會是党項最後的希望……然後,一個一個倒在了魔宗的圍殺下。」
「最後只剩下了我和阿亞……」
「本來是安全的,可是最近西域越發亂起來,有鎮裡的人看到我們兩個年紀小,也沒有帶著兵器,竟然大街上就想要把我們兩個抓起來去當奴隸賣給別人。」
也只十五歲的昊元夏坐在那裡,頭磕著牆壁,呢喃道:「我可真是沒用啊……大家把性命交給我,我卻什麼都做不到,況且,君侯你救我,也是因為我有利用價值吧。」
「無論如何,父親只我一個兒子還活著。」
「他若死去的話,我就是整個党項國的法理正統,師出有名……」
「所以,我可不可以和你做個交易。」
李觀一稍微有些驚訝。
他注視著這十五歲的党項國世子,歷經天下,家國,諸多大變,終究不可能只是當初那個被送往江州城的單純孩子,即便不能夠和天下群雄爭鋒,至少也可以看到些東西。
有著自己的決意,打算,以及那死死攥住的狡猾。
昊元夏也盯著李觀一。
這位聲名鵲起於天下的天策上將軍。
看到這位上將軍垂眸看向自己,那雙安靜的眸子裡,似乎有龍吟虎嘯,而後他笑了笑,讓昊元夏覺得心中咯噔一下,李觀一回答道:「天下大勢洶湧。」
「勢大者,不需要你的法理正統,也可吞併党項。」
「勢小者,就算是世子正統,不也被追殺麼?」
「你雖然經歷了許多,但是還沒能看清楚這個天下的規則。」
李觀一沉靜笑了笑:
「法理,正統,名分,是在自身力量微弱的時候,需要藉助的東西,在那個時候,算是極大的力量,可他們的力量,在於確定這名分之人。」
「你所謂党項世子身份帶來的意義,在於党項國本身。」
「但是我現在走向天下,用的是另一種存在。」
「力量。」
「我不需要你的法理性。」
「西域的党項國和天下一樣,是要被擁有力量者吞併的,亂世漸起,唯刀劍豪勇者稱雄,党項國的世子之名,終究不能改變天下了。」
昊元夏有種自己在李觀一面前是個晚輩般的錯覺,自己心中看重的東西,無法打動對方為自己出手,一時間心中有些慌亂起來。
李觀一道:「你可以好好休息,之後,我會給你們一筆錢。」
「就當做是故人重逢的禮物。」
「而後,天下偌大,你們好自為之吧。」
昊元夏心中一滯,忽而心念一橫,大聲道:「等等,你是游商,那麼你要做買賣嗎?!」
「我有奇貨,和你交易!」
李觀一腳步不停,昊元夏從脖子那裡拿出一個項鍊,上面懸掛一枚古樸的小印,他攥著這印,高高舉起,道:「這是,我党項國秘藏之地的鑰匙。」
「也是我党項一族的王印!」
「只有具備這鑰匙,和我党項國皇族血脈,才能打開。」
「裡面有的是金銀,軍備,甲冑。」
「有整個西域完整詳細的堪輿圖。」
「還有,足足七座隱藏起來的礦山地脈所在方位,以及開啟之陣圖!」
金銀器物都沒有打動李觀一。
直到了最後一句話。
李觀一腳步頓住。
礦山?!
昊元夏大口喘息,他死死攥著這王印,說出了實話,天下大勢洶湧,在這個情況下,所謂的名分根本不會讓蕭玉雪這樣的人派遣魔宗的精銳追殺他。
此物,甚至於金銀器物都不如那礦山陣圖,西域堪輿大圖卷。
這天下亂世,戰備資源才是核心。
昊元夏握著這東西,看著李觀一,他覺得自己在這天下,沒有豪勇的氣魄,也沒有那樣的武功,他只是一個就連最珍貴的東西都保護不住的軟弱的孩子。
他握著王印,道:「我買蕭玉雪的性命。」
「我希望你殺死她,我希望你能夠拯救我的國家。」
李觀一回答:「……太遲了。」
「党項國弊病深重,已經回天無力。」
「天下風起雲湧,難以持續。」
他說出來了這明面上的事實,昊元夏恍惚許久,最後只是道:「那麼,就請讓党項再度回到在天下放牧的歲月,不要讓我的家國,被魔宗和那個女人當做玩物一般利用了。」
「不要讓【党項】這樣代表著最初史詩的名字,最後變成青史上可笑的一筆,不要讓,那無數人曾經奮鬥的未來,成為那樣一個,被人實現欲望的墊腳石。」
昊元夏鬆開了王印,扔給李觀一:
「滅亡就滅亡吧,党項國的朝廷現在已經成為了那些大貴族和權臣,還有被色慾迷惑了心智的人組成的一團爛肉,我的百姓因為壓在頭頂的東西而痛苦不堪。」
「魔宗拿著他們做為祭祀的基礎,大貴族踩著他們的肩膀,國是要讓每個人感覺到開心和榮耀,不是這樣的,他們都不能外出放牧,不能開心大笑……」
昊元夏想著自己所見到的一切,他的臉上有掙扎,可是最後,他想到了沿途城池裡,要抓外來人去當做奴隸的鎮民,想到了那些活不下去瘦骨嶙峋的党項人,和越發肥胖起來的貴族。
他想到了年少的時候。
阿媽還活著,父親是肩膀寬闊雄壯,有勇氣和豪邁笑聲的勇士,他們在豐茂的草原上放牧,他們追逐著水流,天空雄鷹掠過聖山上五百年前的空洞。
人們臉上帶著笑,用奶煮著藜麥,用刀子割最嫩的羊羔肉吃,難道說建國的目的,只是將所有人籠罩起來,難道說所謂的榮光,只是為了一個人的野心……
昊元夏說出了一個必是那大逆不道的話。
「請你,滅亡党項。」
「讓我們的人民,回到自由廣闊的天地中去。」
「這就是,我的請求了,那些貴族們占據的金銀,礦山,我願意交給你;請將天空,大地,和不必被壓迫的自由,還給我的族人。」
李觀一看這個年少的質子,亂世的風雲之中,縱然是弱者,可是在這掙扎之中,也展現出獨屬於他自己的秉性,若是在和平的時代里,他或許是一位守成的君王。
可是這是一個亂世。
李觀一拋回王印,回答道:
「我也會討滅你的國家。」
昊元夏回答道:
「但是秦武侯不會殺死屠殺我的人民。」
被當做質子的昊元夏如今也只十五歲罷了,也就是李觀一自鎮北城崛起的年紀,若是給他另一個時間,另一個機會,他未必不能有所作為。
英雄不得其時。
青史之中,常見此景。
昊元夏道:「我的家國並不愛我。」
「但是我不能因此而怨恨我的族人。」
「你是中原大國的人,不知道我們西域的過去。」
「在我眼中,那只是建立了兩年多的國度而已,正是這個所謂的【國家】,奪取了我原本見到的【党項】,這兩年我的族人的痛苦,我也是見到了的……」
「我渴望回到最初的【党項】。」
他似乎做出了最後的決意,雙手捧著這王印,道:「我願意繪製出王城和一路關卡的路線,我願意將此王印交給你。」
「在党項王都之外,還有勤奮於騎射的勇士們願意拋出性命,只要您願意,皆可以奉上。」
李觀一看著他,礦山的意義,西域全境堪輿圖的價值。
許久後,他抬手,右手火光焚起,化作了赤金色的神劍赤霄劍,烈烈的風,麒麟踏步,這代表著此刻在此的不是游商,不是天格爾,而是江南麒麟,天下秦武。
秦武侯伸出手抓住了王印。
這是西域各部之中,第二枚落在了他手中的王印,吐谷渾王印,鐵勒九部臣服,這是第三個大部。
「……我會殺死蕭玉雪。」
「會討伐你的父親。」
「金銀,歸於你的人民百姓,放他們歸於天地。」
「我只要礦山和陣圖。」
李觀一頓了頓,道:「這是秦武的允諾。」
昊元夏抖袖,雖然只是樸素如流浪者的裝束,卻有一種沉靜決然的韻味了,天下的英雄何其之多,他半跪於地,右手抬起叩擊胸膛,誠懇道:
「若是如此,党項人願在尊上的麾下,只要您的血脈還流轉在大地上,日月流轉於蒼穹,都不會反叛,願此生至死,為秦侯駐守邊疆。」
「雖是那以力稱雄的秦武侯不在意的虛名。」
「但這也是我現在唯一能夠給您的了。」
「以党項世子的名義。」
「願為尊上,上尊號。」
「曰——大可汗!」
……………………
長孫無儔回來的時候,李觀一介紹了昊元夏和那位阿亞姑娘,只是說遇到了故人,長孫無儔怎麼看,這昊元夏長得一副極純粹党項人的模樣,但是沒有開口。
昊元夏道:「只是大可汗麾下的刀筆吏。」
長孫無儔沉默。
眾所周知,秦武侯的麾下,在行軍途中會從叢林裡長出麒麟軍,從大漠裡冒出陷陣營,然後從狂沙里殺出黃金彎刀騎兵,隊伍膨脹,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長孫無儔已見怪不怪
「我已把事告訴二公子,我們出發吧,主公。」
於是眾人自是修整之後,順勢前往西意城,而西意城當中,國公府內,李昭文獨有的院落之中,李昭文收到了來自於長孫無儔的信箋。
李昭文看到信箋上的文字,神色一滯——
『二小姐,吾已將長公子和國公爺逼您聯姻之事告知主公』
「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