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章 人間的意志(2/2)
顧留白也沒有先說今日裡去皇宮之後和皇帝說什麼了,他只是先行坐下,認真的翻看這本地氣書。
他光是翻完這本地氣書就花了一炷香的時間,然後才看著沈若若問道,「這本東西怎麼來的?」
沈若若撇了撇嘴,有些不樂意的樣子,過了一會才道,「靜王垮台之後,所有藏書和卷宗都被仔細查了一遍,李氏機要處覺得有用的,估計他們自己就收走了,沒用的書冊,畫卷之類的,要是我不要的,那都送出去處理了。我喜歡沉香料子,有關地理,海外風情,還有種植之類的書籍,我倒是挑了一些,尤其這種一看就年代久遠的孤本,我就拿過來留著了,不過拿過來之後很多都當了擺設,有些看過,有些沒看過,這本東西我翻過一次,看著沒勁就放下了,今日你傳信到明月行館,說我這裡有這本書的時候,我都忘記自己有這本書了,過來之後看著封皮和裡面的一些圖錄才想起來這是怎麼回事。」
顧留白知道她為什麼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了,靜王的遺物,她收著靜王的遺物,怕說出來之後他吃醋呢。
他頓時忍不住笑了笑,然後又認真起來,說道,「付司辰後來問了幾個在太史局當過抄典小吏的人,都沒有見過這本書,他算算這本書至少在太史局消失三十多年了。」
裴雲蕖的關注點一直都有點特別,一聽就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這些人沒見過,付司辰剛去的時候就見過,原來付司辰在太史局都已經呆了這麼多年了啊?他呆了這麼多年,這麼機靈,還只是一個這樣的小官?看來他運氣也不怎麼樣嘛。」
「那是,早遇到裴二小姐,不就飛黃騰達了嘛。」顧留白為了不讓沈若若鬱悶,故意接了句調皮話。
裴雲蕖卻瞬間看出他的心思,翻了個白眼,道,「今日你去見皇帝,到底怎麼說?還有這本地氣書你翻也翻完了,你看出點什麼名堂沒有?」
顧留白嘆了口氣。
他這一下嘆氣倒是真的由心而發,不是故作姿態。
他嘆了口氣之後,忍不住看著懷貞,「今日我去見你父皇,本來是想討個說法,看看他能給出些什麼線索,結果他將五皇子和六皇子也都喊著了,然後變成不是我問他討說法,而是被他結結實實上了一課。」
懷貞公主愣了愣,好奇道,「上什麼課?」
顧留白道,「他覺得我和五皇子、六皇子都是這世間頂聰明的人了,但是我們耍的計謀,哪怕再怎麼瞞天過海,那也是小孩子的聰明,上不得台面,他讓我們明白,真正無解的是陽謀,是哪怕知道前面是一條死路,你思前想後,也會義無反顧的踏上去。他讓我們明白,很多時候,像我們這樣的人也好,像他這樣的人也好,或許能夠站在這樣的位置,可能也是有些人需要我們來做成某件事情。」
懷貞公主有些愕然的看著顧留白。
通過這些話,她當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瞬間明白,顧留白滿心感慨,而且他心中絕不像面上這麼輕鬆。
這個時候顧留白開始解釋道,「皇帝的意思是,安知鹿軍中突然出現大批修有清河崔氏功法的人,這種事情幾乎是查不清楚的。按照他的說法,崔老怪的確和他以及裴國公之間有交易,但崔老怪來了長安,卻又被李氏機要處誘殺了,按照之前的交易內容,裴國公那邊得了崔氏的法門,然後暗中培養修行者的。現在這事情一出,他固然一時半會也弄不清楚幕後黑手到底是誰,但擺在他面前的問題是,連算無遺策的他都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他也不知道他該信誰,誰又能信他。為了解決這個無解的問題,所以他當著我們的面索性擺爛了。他索性雙手一攤,大唐這個攤子我管不來了,管了這麼多年我也懶得管了,然後他就說把他手裡的軍權交給五皇子,然後讓六皇子暫替他監管百官,管理朝政。」
這一下裴雲蕖等人全部倒吸了一口冷氣,「他要退位?」
「說是暫代,恐怕也只是借著這次快要掀翻整個大唐的動盪,最終決定李氏這皇位到底怎麼弄吧,他是不會坐回去了。」顧留白又看了一眼懷貞公主,輕聲道,「如果我沒有和他面對面談話,光是聽著他這些決定,我倒是覺得他還真的是將一切該擺布的擺布完了,功成身退的意思。但今日我見了他之後,我卻感覺他是真想最後給我上一課,他想要告訴我,捨不得自己身邊的那些人戰死,那唯有自己去死戰。」
懷貞公主的面色驟然發白。
她的腦海之中也第一時間出現了關外的那些小墳包。
她當時站在顧留白他娘的墳頭前時,就已經忍不住在想,她父皇身為大唐帝王,應該是沒有機會來這個地方看他當年亦師亦友的夥伴了。
就是不知她父皇想起這些墳頭,或者有朝一日真的能夠站在這裡看著這個墳頭的時候,內心到底想的是什麼。
她當時心中沒有答案。
因為即便她是她父皇最為疼愛的女兒,但她的印象里,她的父皇留給她的感覺也只有威嚴。
似乎沒有人能夠真正看明白他的內心。
他們不能,李氏機要處也不能。
但此時,她的父皇已經給了她答案。
他也想和他們一起戰死。
他也寧願和他們一起戰死。
但接著想到顧留白說這是給他上一課,她就想到了某種可能,她看著顧留白,嘴唇不斷顫抖起來。
「自古以來,人總想逆天而行,總想和天爭命,擁有超越其它眾生的力量,所以後來慢慢有了修行者,等到有了文字,諸多法門能夠不斷傳承,改良,修行者的數量就越來越多,到了秦時百家爭鳴,已然鼎盛。」
顧留白此時卻已經接著說了下去,「秦一統天下之後,又覺得俠以武犯禁,自此之後,歷朝歷代,似乎又都有了這個思想,認為一個單獨的個體,不應該擁有凌駕於很多人之上的強大力量。那麼有沒有一種可能,今後的不斷改朝換代,一場場戰爭,似乎也是在不斷地消磨著修行者的數量,要慢慢將修行者從世間剔除。這不是李氏機要處某一個人的思想,而是世間大多數人的意志,所以漸漸消滅修行者的,反倒是那些不通修行的人,是無數這種人的謀劃。」
「皇帝他這麼做了,也給我留下一個無解的難題。門閥是大唐難解的問題,那麼擁有許多完整修行傳承的強大宗門,會不會也是難解的問題?」
顧留白苦笑起來,「這場陽謀如果壓根不只是決定誰做那場龍椅的陽謀,尤其當我的至親摯愛的生死也關乎整個大唐的命運時,我又該如何抉擇?」
他緩緩垂首,目光落在那本地氣書上。
他此時甚至都沒有看那本地氣書,但不知為何,沈若若卻已經從他的口氣之中感覺到了什麼,「這地氣書是不是和我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