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尾聲之長安(2/2)
陳秀笑嘻嘻的搖頭,「他要麼看見有人意外死了,幫人去收屍,要麼就是去救人。這次他那麼快回來,可能是有人難產,請的產婆不行,他過去幫人接生去了。」
「佛子…還能幫人接生?」秀村俊術不可置信的叫出聲來。
陳秀疑惑的看著他,「這有什麼稀奇,救個小孩子而已。」
「這不知男女有別?」秀村俊術震驚道。
陳秀笑了起來,「你也說他是佛子了,佛還分男女嗎?」
秀村俊術無言以對。
「你等會別說漏了嘴,別說我吃蜜餞果子了啊。」這時候陳秀用力的舔著嘴角,又忍不住交代道。
秀村俊術深吸了一口氣,他醒覺這陳秀說到底也就是個幾歲的娃娃,他心中一動,輕聲問道,「那你平時除了佛經之外,還學什麼東西?」
陳秀隨口道,「我什麼都學啊。十五哥說什麼都有用,只要我有興趣的,腦子裝得下,都可以學。」
秀村俊術心臟劇烈的跳動起來,道,「我覺得你們大唐的神威艦隊最神氣,你學了造船和海戰方面的東西沒有?」
「那當然學的。」陳秀舔乾淨了嘴角,說道,「石山學院裡那些工科的老師的東西,我都看過,神威大船的改進圖錄,我畫都畫得出來。」
秀村俊術歡喜得差點蹦起來撞馬車車廂一個窟窿,他艱難的吞了口口水,故意道,「你肯定吹牛,那神威大船何等的東西,製造圖錄恐怕都得厚厚一本冊子,你怎麼可能畫得出來。」
「你不信就算,反正我畫的出來。」陳秀似乎不喜歡和人爭辯,只是笑嘻嘻的說道。
秀村俊術強忍著心中激動,他直覺陳秀說不定真的能夠做到,若是這時候用言語誆騙這小孩子,讓他畫出圖錄,使團還要在長安停留好些天,到時候萬一被人戳穿,那下場可能十分淒涼,不如等到離開之前,設法讓這小孩子畫出關鍵圖錄,那說不定能夠成事。
他定了定神,故意道,「我覺得你們大唐神威大艦已經完美無缺,根本不存在致命缺陷,已經沒有什麼需要改進的地方了。」
陳秀猛猛搖頭,「哪裡,世上哪有完美無缺的東西,神威大艦有兩三個地方薄弱,如果被擊穿進水,沉得快得很,必定要改進的。」
秀村俊術激動的要命,但生怕等會有人問這一路上談論些什麼,他馬上調轉話題,道,「你有沒有學過火器?我倒是聽說波斯那邊的火器工坊有獨特造詣,聽他們的匠人說,他們覺得自己的火器遠比大唐的所有火器要高明。」
陳秀點了點頭,道:「這倒是實情,長安有一個工坊的匠師現在也開始研究了。」
秀村俊術又問了些詩詞方面的問題,令他心驚的是,這陳秀對答如流,連那些不出名的詩人的詩句都是倒背如流。
接著秀村俊術又賣力的描述了些日本的風情,讓陳秀有機會就坐船出海來找他玩,這時候他心裡的想法是,萬一這小孩子真的有些心動,將來到了日本,那說什麼也得想個辦法將他扣住,將他腦子裡記住的東西全部挖出來才行。
陳秀倒似頗為神往,聽得入迷,等馬車進了群賢坊,他才如夢初醒,指點馬車在街邊停下來。
秀村俊術一下馬車,他瞬間感到了一種怪異的氣息,渾身的寒毛又豎了起來。
他轉頭看去,只見道邊大樹下有個和方才大雁塔里女童差不多大的女童,此時正在拿著一柄木劍挖泥巴玩。
那柄木劍明顯散發著一種極為強烈的神通氣息,它木紋獨特,就算是博聞強記的他,也根本看不出這柄木劍到底是什麼神通木製成。
與此同時,他還發現這女童胸口掛著一個黑色的長命鎖般的東西,但仔細一看,那壓根不是什麼長命鎖,而是一片鱗片,一片黑色的,散發著強大生物氣息的鱗片!
他只是看了一眼,只覺得自己神魂都受壓迫,仿佛有一團巨大的黑影正從那鱗片之中升騰出來。
他心中駭然,體內的真氣都瞬間有了反應,也就在此時,他聽到陳秀高興的喊了一聲,「玉妹子!婆婆!」
一個駝背老太婆在樹下對著陳秀咧嘴一笑。
秀村俊術臉都白了。
他這時候才注意到這個老太婆。
這個老太婆明明剛才就在那裡,但似乎直到這時候咧嘴笑了起來,他才隱約覺得這老太婆絕非常人,而且強大到他根本看不明白。
這大唐到底什麼鬼,路上隨便遇到一個人,都是強大到根本不可思議的存在嗎?
這個女童倒顯得有些羞澀,只是衝著陳秀笑了笑。
「玉妹子,你的降龍劍給我玩玩?」
陳秀走上前去,十分眼熱的看著女童手裡的那柄木劍。
「我哥不讓。」女童很是為難的搖頭。
一聽她說我哥不讓,陳秀倒是有點心虛,連忙道,「那我不要了,省得你哥以為我要騙你的劍,又要揍我。」
女童靦腆的笑笑,輕聲細語道,「那我不告訴我哥。」
「玉妹子你真好,下次我帶你去驢兒哥那裡吃蜜餞果子。」陳秀鬆了口氣,又去牽著那駝背老太婆的手,「婆婆,你什麼時候教我射箭啊?」
秀村俊術這時候渾身汗冷,他看到那老太婆也不說話,只是比畫,意思是等陳秀再長高一點,長壯實一點再說。
陳秀纏了她一會,才道,「今天有客人,我先帶客人去我家,婆婆和玉妹子你們一會來我家吃飯啊?」
結果這句話才說完,前面不遠處又走來一個穿著藍布衣衫的婦人,身邊還跟著一個比陳秀小上一些的男童。
「藍姨…」陳秀喊了一聲,看見那男童,他的臉就有點白了。
那男童長得十分俊秀,雖然小,看似卻十分靈活,他看到陳秀,眼睛頓時亮了,「陳秀,你去哪了,我正找你呢,我今天剛學了幾招劍招,我們練練?」
陳秀馬上雙手連搖,「今天沒空,沒看到我帶著客人呢。」
那男童點了點頭,「那就明天吧。」
陳秀糾結道,「明天我準備去沈姨那邊學香道呢。」
那男童頓時笑了,「那正巧,明天我也在那裡。」
陳秀頓時無語。
秀村俊術這時候注意到那身穿藍布衣衫的婦人有禮貌的朝著自己笑了笑,他下意識的也頷首為禮,但下一剎那,他感覺自己渾身的冷汗冒的更厲害了。
這就像是一種動物的本能,他的感知里這婦人似乎平平無奇,但他的潛意識裡卻仿佛遭遇極大的威脅。
這也不是什麼普通人!
「快走吧。」陳秀也十分鬱悶,他連忙低聲催促秀村俊術跟上自己,也就是往前走了十幾個鋪子,陳秀就帶著秀村俊術走進了一家香燭店。
「娘!」
陳秀進門之後就衝著內里的一名婦人喊了起來。
秀村俊術見到那是一名相貌姣好的婦人,不過這時候他無心去打量這名婦人的長相,他只是下意識的去感知對方的修為。
沒修為。
總算是個正常人。
他瞬間鬆了一大口氣,整個人仿佛卸下了一座無形的大山。
但下一剎那,他又覺得不對,這陳秀真的只是一戶普通人家的孩子?
這時候陳秀又看著他娘問道,「娘,我爹呢?」
婦人微笑道,「市場上弄來一頭野豬,骨頭特別硬,你爹被喊去幫忙拆骨分肉了。」
陳秀頓時一喜,「那今晚上是不是有野豬肉吃了?」
婦人笑道,「野豬肉不太好吃,你七叔今天出城打獵去了,應該會有很多野味帶過來。」
「太好了!」陳秀頓時歡呼起來。
秀村俊術好不容易定下了神,和這名婦人寒暄起來,接下來他又藉口在周遭逛逛,和人閒聊,結果令他十分無語。
這陳秀果然沒說假話,他爹叫做陳屠,他娘叫做袁秀秀,都不是什麼厲害人物。
至於陳秀如何和佛子等人搭上線的,他打聽不出來,想來是因為陳秀太過出色,這種天才自然惹人注意。
而且接下來再長安呆了數天,他發現長安街巷之中的百姓都十分熱情友善,似乎陳秀這種喜歡和人親近的性格並不獨特。
他接下來便刻意的接近陳秀,時不時的讓陳秀帶著去遊覽長安各處勝景,這小孩子對他似乎也沒有什麼防備,等到日本使團離開的前一天,他藉口教導陳秀畫畫,在驛館之中使了個激將法,終於讓陳秀畫出了幾張神威大艦的圖錄。
圖錄上的內容令秀村俊術欣喜若狂,果然揭露了神威大船的幾處致命弱點,而且按照這次的改進,秀村俊術從這幾張圖錄上,依舊可以判斷出來,有一處致命的缺陷還未找出真正的解決方法,關鍵在於,若是要徹底解決,幾乎就要將第一批神威戰船全部拆了,那和重新建造新船也差不多了。
秀村俊術仔細記住,還當著陳秀的面將陳秀畫的圖錄撕碎了,轉頭卻偷偷畫了出來,然後令密諜以最快的速度傳回日本。
……
來往長安的外國使團很多,日本這支使團在長安的來和去似乎顯得十分平淡,並未引起什麼浪花。
只是尋常人不知曉的是,有關這支使團的動靜,它傳遞迴國內的消息引發了什麼樣的結果,一則則密報,都在不斷的朝著長安傳遞。
春去夏至,到了夏末之時,兩則密報先後傳遞到了正帶著家眷在嶺南遊玩的顧留白手中。
在一座有著一株很大很老的荔枝樹的院子裡,看到第一則密報的顧留白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一則密報有關他的身世。
他真正的生母,在明月行館的不斷努力之下,花了數年的時間,終於找到了。
親手傳遞給他消息的藍玉鳳看著瞬間安靜下來的顧留白,泣不成聲。
原來她真的可以算是他的姨。
他的母親姓顧,叫做飽飽。
吃飽的飽。
她是一個女賊。
小時候偷東西就是為了要吃飽,長大之後,偷東西是為了讓很多人吃飽。
後來的故事很令人心碎。
她愛上了一個讀書人。
她金盆洗手,開始安靜的生活。
然後那一年,那個讀書人的家鄉卻遭遇了旱災和蝗災。
很多人要餓死。
她重出江湖,竊取官銀分給難民,然後被捕入獄。
她曾經和藍玉鳳關在同一個牢房,藍玉鳳原來見過她。
後來她先被人救了出去,後來藍玉鳳被沈七七救了出去。
但直到現在,藍玉鳳才知道,當年那墮落觀觀主救了顧飽飽出去,是讓顧飽飽選擇,她和她腹中的孩兒只能活一個,他可以救她腹中的孩兒,但條件應該就是讓她配合他進行一些法門的試煉。
顧飽飽死了。
顧留白活了下來。
沈七七暗中調查墮落觀觀主的舉動,查到那牢房,才將藍玉鳳救了出去。
但墮落觀觀主其實也不算信守承諾,他其實只是想要利用顧留白來解決他的修行問題。
後來沈七七殺了墮落觀觀主,帶著顧留白來到了關外。
至於顧留白的生父,那個讀書人,因為當年那些官銀被追討回去,他所在的那些村莊,所有人都沒有從那場災荒之中生存下來,所以就連姓名都實在追查不出來。
只知那人也會寫詩,有人說當年他做過一首詩,詩文大致是,「亂世逢卿幸未遲,炊煙共織鬢邊絲。但求歲歲平安渡,君是流年最美詩。」
顧留白抱了抱泣不成聲的藍姨,他深吸了一口氣,腦海之中出現了當年關外的很多光影。
他想到了沈七七說過的話,「盛世之下尚有餓死骨,何況亂世荒年。」
沈七七也好,郭北溪和梁風凝他們也好,正是因為走過太多,見過很多令人悲傷的事情,所以才會想要用自己的一切去讓世間變得更加美好。
第二封密報來自賀海心,他請示顧留白,說秀村俊術已經組織了一支水師準備乘著風暴襲擊大唐艦隊,計劃代號「神風」,但日本的船坊資金不足,是否故意和他們做些生意,讓他們又快又好的將他們所要的戰船在他們期待的風暴來臨之前就造出來,並投入使用。
顧留白回應了兩個字,「極好。」
……
六月初五,黃海,大東溝。
天地混沌,墨雲如怒濤倒卷,風不再是風,是億萬無形巨獸在狂奔。
海面被撕扯成無數移動的深黑色山峰,閃電如蒼白的巨樹根須在雲層和海水之中出現,又瞬間湮滅。
雷聲從海底,從雲端,從四面八方碾壓過來,發出連綿不絕的悶響。
在這片沸騰著的,咆哮著的海域之中,一座座移動的巨艦破浪而行。這是大唐的神威艦隊,這種級數的風暴根本不能阻擋它們的航行,它們厚重的、包裹著冷冽鐵甲的艦艏,如同傳說中贔屓的巨首,沉默而堅定地劈開一堵堵高達數丈的水牆。
海水在撞上船舷的瞬間炸裂成億萬珍珠與冰屑的混合物,又被更猛烈的風席捲著,抽打在鐵甲與厚重的柚木上,發出持續不斷的、沉悶如戰鼓的轟鳴。艦身那高聳如城堡的側舷,在閃電的映照下泛著濕漉漉的、非自然的幽暗光澤,雨水如瀑布般從上面沖刷而下,卻洗不去那股森嚴的、仿佛自亘古便存在的壓迫感。桅杆如擎天巨柱,刺入低垂的烏雲,儘管風帆早已降下或收緊,但桅杆本身在狂風中的微微震顫,都帶著一種蓄勢待發的力量。每一艘巨艦都像一頭在雷暴中甦醒的洪荒巨獸,它的龐大本身就是對這片狂怒海洋最傲慢的挑釁,它的穩定則是對一切試圖撼動它之物的無聲嘲弄。
就在這天地之威都被碾壓的時刻,風暴之中,雨幕的濃稠之處,數百艘顛簸不堪如鬼影般的黑船癲狂般衝出,它們像一群被激流裹挾的黑色梭魚,又像從地獄裂縫中擠出的幽魂。船頭尖銳,沒有懸掛任何旗幟,甲板上用繩索將自己固定的人影,此時都在發出瘋狂的嚎叫。
這些船的目標極為明確,接著風暴推動的力量,它們瘋狂的撞向這些巨船的某些區域。
至少有過半的黑船在風暴之中直接翻覆,甚至被巨浪拍斷,但依舊有不少黑船在上面修行者的強行駕馭和修正之下,準確的撞擊在那些「薄弱」的位置。
撞擊不斷在發生。
然而尖銳的撞角並未像黑船上的人期待的一樣嵌入進去。
黑船不斷的扭曲、崩碎,那些如山般碾壓著巨浪的神威大船,卻是沒有出現任何的孔洞。
它似乎根本不在意這些黑船,只是保持著它既定的航向。
那些試圖穿插其間的輕舟,或被如山浪涌直接拍入海底,或被巨艦航行帶起的恐怖渦流吸入船底,碾成碎片。
風暴過後,大唐神威艦隊後方的海面上布滿了無數漂浮的殘骸。
斷裂的桅杆、破碎的船板、散落的箱籠、還有無數在墨黑海水與蒼白泡沫間沉浮的、已無生氣的軀體。
一塊較大的、尚且連著部分船舷的破碎甲板,在混亂的渦流中起伏。
秀村俊術站在這塊甲板上,他整個人的肌膚變得青白,他的耳朵里依舊充斥著嗡鳴,仿佛風浪和閃電還在其中撕扯,擊碎他體內的一切。
他目光空洞的看向那最高的神威旗艦之巔,他看到上面站著一些大唐的修行者,那些人此時對他也沒有任何的興趣,只是平靜的注視著他。
秀村俊術的視線漸漸模糊,他看到那巍峨的黑影堅定不移的在前進著。
他們傾盡財力、寄予厚望的「神風」艦隊,此刻竟連讓那些身影多注視一瞬的資格都沒有。
帝國的蔑視冰冷的包裹著他。
海面上,響起了絕望的哭嚎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