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四章 世間可有佛(2/2)
瞎眼女子道,「到了盡頭再說。」
突然她又笑了起來,看著青衣道人道,「你連玄慶的境界都還沒達到,談什麼盡頭。而且你有沒有想過,你比玄慶多修了那麼多年,又準備了那麼多年,為何反而被玄慶這樣一個後輩凌駕於前,白草圓之後,你為何發覺,他反而漸漸成了橫亘在你面前的一道無法跨越的牆?」
青衣道人不再言語。
玄慶法師不講道理。
這名瞎眼女子卻和他不斷講道理。
不同的做法,卻似乎同樣在影響著他的心境。
他的道袍無風自動,析出體內的晶屑在他的身外凝成一枚枚小劍。
與此同時,大雁塔中,盤坐於玄慶面前的另一個青衣道人驟然崩塌,變成無數閃耀著幽綠色光焰的頭顱,堆積在玄慶的身上。
哪怕經過了數十年的準備,然而面對玄慶法師和這名他以前從未觸碰過的瞎眼女子時,他依舊感到了深深的無力感和挫敗感。
在世間其餘那些八品身上得來的自信和強大的感覺,到此消失於無形,但他自然不會輕易認輸。
他想要試著隔絕玄慶和這名女子之間的精神聯繫,然後先行擊殺這名女子。
當他身外這些晶屑形成的小劍朝著瞎眼女子落去時,整條長街驟然只剩黑白二色,黑暗籠罩一切,他和瞎眼女子站立的街道,卻變成了白骨的京觀。
也就在此時,大雁塔之中,所有堆積於玄慶法師身上的頭顱消失。
它們悄然沒於玄慶法師體內。
玄慶法師體內就像是有一個無窮寬闊的空間,輕易將他們容納。
晶屑凝成的小劍盡數破碎,瞎眼女子空洞的眼洞之中卻似乎閃耀著堅毅的光芒,「我叫艾暖,我家以前沒名沒姓的,父母都是采艾草,搓艾草糰子,制艾絨來賣的,後來我生父不小心在山上摔斷了腿,在床上躺了半年,他覺得太過拖累我娘,有天晚上他一個人爬了幾里地,滾進黃河尋死了。王三一直喜歡我娘,我父親死後,王三一直照顧我和我娘,但我娘不答應改嫁給他,王三後來就不提了,後來我娘也得了重病,王三再提出讓我娘嫁給他,我娘哭著就答應了。過了半年我娘死了,王三騙我說我娘給天上的仙女找了去,去給仙女們采仙藥去了,說我長大之後,她會回來的。」
瞎眼女子平靜的說著,她和青衣道人腳下的地面卻燃燒起來,那些由青衣道人的意念牽引著陰氣結成的整座京觀大陣被快速的焚毀。
被摧毀的晶劍變成灰燼飄舞在青衣道人的面前,灰燼里顯現出他已經忘卻的湖面。
他犯錯跪在道殿之中,餓得面色蒼白,掃地的老人偷偷塞給他杏花酥。
他師傅在街上給他買了一個新出爐的炊餅,他咬了幾口都捨不得吃,但最後還是將半塊餅分給了一條跟了他半天的小野狗。
每一片灰燼里都有他忘卻的記憶,都似乎要將他困於其中。
「破!」
青衣道人身上的無數裂口湧出可怖的陰氣,來自無數人的怨念將所有塵屑絞碎,街巷下方升騰起的陰冷霧氣化為水滴,再次形成一柄柄小劍。
然而青衣道人看到每一柄小劍之中都有一個自己。
他看到一名屠盡長安的道人枯坐荒城,一名瘋癲的道人在血水之中追逐幻影,一名道人躺在屍身之中,眼神空洞的望著天空。
無數的小劍之中似乎出現了他無數的結局,但每一個人臉上卻沒有快樂的神情。
「虛妄!」
青衣道人識海劇烈的震盪,強大的精神力量糾結著恐怖數量的元氣,形成千條手臂的魔相。
魔相瘋狂的轟擊著周圍的空間,卻一時根本無法脫離玄慶和這名女子的精神法域。
「你怎麼可能如此強大?」
他有些難以理解的看著這名瞎眼女子。
瞎眼女子有些驕傲的笑了起來,道:「王三說我性子隨我爹娘,堅強剛烈。我說我隨他們三個。王三一直護著我,他現在老了,我長大了,那他虛弱的時候,我得護著他。」
青衣道人有些感慨的笑了起來,「曾經也有個朋友護住了我,但我卻犯了錯,反而害了她,我護不住她。」
他臉上那些傷口徹底撕裂,一種似乎完全不屬於他的強大精神力量,瞬間將他的身軀都完全提起,懸在半空之中。
一條幽綠色的龍影出現在他身周,城中很多街巷之中,有星星點點的幽綠色光焰如螢火蟲飛舞而來。
「你有沒有覺得,這世間有很多人,本身就該死?」他看著這名瞎眼女子,說道。
瞎眼女子笑了笑,「或許吧,但如果這座城最終不被你擊破,那它肯定就有存在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