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6章 宿命(2/2)
「道廷傳承兩萬餘年,即便是世家,早也已經固化了。天權閣對勢力品階的劃定,也變得極為謹慎。別說五品了,便是四品,名額都幾乎沒有了。」
「因為但凡好一點的州界,都早已經被人瓜分壟斷完了,大世家越來越大,下面越來越難。上面也不允許,別人再來分一杯羹。」
「這種時候,再想有『新貴』,就必須對外擴張。」
「而九州之地,大多也都在道廷的管制範圍內,唯一還能再擴張的,就是大荒。」
「大荒一叛亂,戰事一起,便有無數的機會。大世家還能再吃一口,中小世家也有了分一杯羹的餘地。」
「而戰爭,必伴隨著血腥,野蠻,骯髒和殘酷。」
「戰場上你死我活,打完仗之後,侵占地盤,殺人屠部,擄掠奴隸,玷污女子,販賣人口……」
司徒劍臉色難看至極。
他是有理想有抱負的少年修士,不喜家族爾虞我詐,才上了大荒的戰場。
結果戰場的事,比爾虞我詐,還要骯髒百倍。
這讓司徒劍有一種,為了不在臭水溝里濕了鞋子,想換個乾淨的地方,結果直接跳進了糞坑的感覺。
說不出的噁心,還帶著一絲絕望。
「在離州的時候,我已經拒絕了一些家族的安排。現在到了大荒,我實在是……再沒有拒絕的餘地了。」
「大家都在殺,都在搶,都在爭,販賣蠻奴的事,所有世家全都在做,我作為司徒家的子弟,根本沒資格『自命清高』了,更沒辦法將家族的利益,置之不顧……」
「我也只能……幫家族做這些生意了……」
司徒劍臉色蒼白,有些難以啟齒。
這些事,他早早就藏在心裡,卻根本無人可傾訴。
而且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理解,更會被家族高層視為「心善的異類」,也被其他人視為「矯情」和「偽善」。
唯有在小師兄的面前,他才可以吐露心聲。
因此他既不希望,小師兄知道自己和司徒家,正在做的這些醜陋的交易。
但同時他也希望,小師兄能親眼看到這些,知道這些。
這樣自己那飽受譴責,且日漸麻木的良知,能好受一些。
司徒劍弱弱地看著墨畫。
墨畫也看著司徒劍,他這才發現,司徒劍的臉上,呈現出了明暗交織的兩股因果氣息。
一道氣息,他很熟悉,是當年那個少年意氣,正直熱忱的,太虛門的司徒劍。
另一道氣息,帶著一些陌生,是如今這個,在司徒家中身份尊貴,受人追捧,且不得不為家族牟利的少主,司徒劍。
墨畫心中凜然,也意識到,這或許就是司徒劍這些世家天驕的宿命。
他們年輕的時候,即便再一腔抱負,滿心俠義,可只要回到家族中,就不得不被名利一點點薰染,被權勢的枷鎖,一點一點重新「規訓」。
他們無處可逃。
從一個坑逃掉,還有另一個坑等著他們。
舉目權貴,皆自私自利之人。
早晚有一日,他們終究也還是會,成為一個精緻利己的世家天驕。
在當前的世道下,這幾乎就是宿命,無可挽回。
墨畫心中輕嘆。
一個壞了的世道,是容不下人有良心的。
無論是誰,無論天賦如何,無論身處什麼地位,都不會有例外。
墨畫拍了拍司徒劍的肩膀,體諒道:「放心吧,不是你的錯……」
司徒劍被小師兄拍了這下肩膀,聽到了這一句溫和的體諒的話,只覺得陽光照進了心裡,積壓了許久的陰沉的寒冰,都漸漸化去了。
內心中因愧疚而滋生的醜陋和陰霾,也消散了不少。
隨後司徒劍,忍不住問道:「小師兄,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我?」墨畫微怔。
「嗯。」司徒劍點頭。
墨畫沉吟片刻,豪邁道:「如果我是你,我就努力修行,團結勢力,將來有朝一日,等我修為上去了,當了家主,大權在握,就雷厲風行,動手改革,完全按照我自己的意思做事,圖謀家族發展,誰不服,就打壓誰,誰反對,就幹掉誰……」
司徒劍扯了扯嘴角,苦笑道:「小師兄,不愧是你……」
墨畫點了點頭。
司徒劍以為,他小師兄是在開玩笑。
但其實不久之前,墨畫在蠻荒那個地方,就是這麼實踐的。
這些事,他其實已經親自做過了。
當然,墨畫也的確是存了一些開玩笑的成分。
畢竟蠻荒那裡情況特殊,不可一概而論。
司徒劍是司徒家的少主,也還年輕,對自己的家族,也做不來這麼「狼子野心」的事。
墨畫安慰司徒劍道:「你只是一個少主,只有築基,很多事無能為力,也屬正常。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若是事不可為,暫時妥協,明哲保身,也不失為上策。」
「但是切記了,道心千萬不能變。心就是命,道心一旦變了,命運也就變了,但只要初心不變,一切就都還有可能。」
墨畫的神情有些嚴肅。
司徒劍在心中念叨了一遍,認真點了點頭:
「小師兄,我記住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臉上的因果氣息,都有了些變化。
高貴冷漠的「劍少爺」的因果漸漸淡了,而當年那個宗門天驕司徒劍的光彩,又重新浮現在了臉上。
墨畫溫和地笑了笑。
司徒劍看向高樓之下,那些被壓迫和買賣的蠻奴,皺眉問道:「小師兄,那這些蠻奴……」
他實在不知道怎麼辦。
墨畫想了想,搖頭道:「從長計議吧,當前的局勢下,你即便存了好心,也未必能做好事。」
這是世家默認的「規矩」。
司徒劍點了點頭。
之後兩人都不再說什麼,又坐了一會,便動身返回司徒家。
但在離開高樓的時候,墨畫忽然神念一動,目光從蠻奴的人群中一掃而過,目光微凝,開口道:
「我得買個蠻奴。」
司徒劍微怔,轉頭看向一長列,被扒去了衣物,露出曼妙的身材,楚楚可憐的女奴,心道小師兄,到底還是長大了啊……
他以為小師兄,是發了惻隱之心,想先救幾個女子回去,便問道:「小師兄,你想買哪幾個?」
誰知墨畫卻手指一划,點向雜亂的角落中,一個毫不起眼的瘦弱的少年蠻奴道:
「把他給我帶回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