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一章來壺酒(2/2)
曌蕤嘆了口氣。
太子問:「先生為何嘆息?」
曌蕤說:「有些心疼張湯。」
太子一怔,片刻後就反應過來:「張公他......」
曌蕤道:「給徐績定罪之前,張湯必殺徐績,他是不會允許陛下背負殺功臣之名的。」
他看向太子:「張湯這後半生用了二十年死死盯著徐績,徐績一死,張湯心裡的那口氣也就散了,大概......命不久矣。」
太子的表情有些僵硬,慢慢的,他的眼神里也開始瀰漫出悲傷。
曌蕤說:「殿下有時間可去看看他。」
太子點頭:「如先生所料不錯的話張公一會兒就要進宮見陛下了,我稍後就去。」
曌蕤:「還是不要現在去,打擾了陛下和張湯的相處,他們......」
他想說,陛下和張湯能單獨相處的機會,以後也不多了。
可這句話過於殘酷,以他心性都不能隨隨便便說出口。
太子扶著桌子坐下,一時之間,如他這樣心性沉穩堅定的人也生出一種透徹心扉的悲愴。
其實太子和張湯並不算多熟悉。
如果非要說有多熟悉,只是他從小就知道陛下身邊有張湯這樣一個人。
他小時候甚至害怕看到張湯。
不知道為什麼,在他才幾歲的時候每次看到張湯心裡都怕的打鼓一樣。
張湯的臉太白了,白的像是鬼,像是偷生在人間的厲鬼。
小時候他不懂為什麼這個人看著那麼嚇人,後來才明白張湯不是鬼,只是張湯代表陛下,代表人間,和鬼打了太久的交道。
也許就是因為張湯太過陰森,所以到後來太子都有些刻意的在避免和張湯見面。
剛才曌蕤先生說出張湯命不久矣這四個字的時候,太子心口劇痛。
他可能沒想過但又一直都覺得,在陛下所有老兄弟們之中,自己最疏遠的是張湯,張湯如果離開,和其他人相比,應該是悲傷最輕的。
可是到了這一刻的太子才明白,自己心中對張湯是那麼敬重。
「明日吧。」
曌蕤先生說:「殿下明日可去探望張湯,順便,代我向張湯說一聲......我與他雖不相識,但始終敬重他為人。」
太子說:「那明日先生與我一同去?」
曌蕤搖頭:「殿下,你和張湯是老熟人,他也知道自己使命結束的時候生命也大概快結束了,所以在人生這個時候,他是不喜歡也不願意被陌生人打擾的。」
太子點頭:「是。」
曌蕤說:「我想不出如何為他續命,也許陛下想的出。」
太子不知道說些什麼,眼神里的悲傷越來越濃。
因為他也想不出。
這些年張湯能成為鬼見愁,完全是在透支他的生命。
他給自己吃藥的那一刻起,他的身體就遭受到了幾乎不能治癒的重創。
做副都廷尉這些年,張湯哪有一天睡過踏實覺?他甚至沒有一天睡的時間足夠久。
「今日不去打擾他和陛下相見。」
太子說:「明日我再去找......張叔。」
張湯到未央宮門口的時候下車,他如同以往一樣,每次在進宮見陛下之前,都要仔仔細細的整理自己的衣服。
他要讓自己看起來一絲不苟,他覺得那是對陛下的尊重,也是對陛下信任他的尊重。
幾十年來,不管他身居什麼樣的位置,他從來都沒有心態輕飄的時候。
有些時候他這種刻板甚至會讓他和陛下之間的關係,都顯得不那麼親近。
不像是夏侯琢他們那樣,只要不在其他臣子面前,總是能和陛下開開玩笑,甚至還會動手動腳的,如年少時候一樣打鬧。
張湯刻板到自己也不喜歡,可他始終堅守這他自己都不喜歡的刻板。
其實他也很想很想如夏侯琢他們一樣,能和陛下那麼輕鬆的相處。
他再一次站直了身子,再一次整理好衣服,再一次深吸一口氣,再一次朝著他心中那座聖殿走去。
可是這一次他沒能走到那座聖殿。
他沒有倒下去,是因為陛下在未央宮門口等他了。
陛下當然算準了張湯回來,他們不僅僅是君臣,還是知己。
「曹老闆,借你的車用。」
陛下走過來,一把摟住了張湯的肩膀:「我帶你去個地方。」
陛下沒有自稱朕。
張湯有些茫然:「陛下要帶臣去什麼地方?」
陛下不說,只是笑笑。
上了馬車之後,陛下告訴車夫怎麼走,跟著一起去的曹獵都有些茫然。
車子離開了長安城,於一個多時辰之後抵達了長安城北的獵場。
這裡是陛下狩獵之地,稍有閒暇的時候,陛下便會到這裡來騎射練功,陛下的老兄弟們也喜歡跟著陛下來。
進了獵場之後,張湯一眼就看到山腳下那片綠幽幽的草地上多了一座建築。
一座不算很起眼,但在張湯心中猶如一座山一樣巍峨的建築。
一家......酒館。
陛下拉了張湯走到小酒館門口:「像不像?」
張湯鼻子發酸:「不是像,是一模一樣。」
陛下笑了:「那看來我的記性還好著呢,沒記錯什麼,你記性歷來比我好,你都說一樣那就是真的一樣了。」
進了小酒館,陛下坐下來,張湯也坐下。
陛下看他一眼:「你也坐?」
張湯:「啊?」
陛下說:「在這地方你可不能隨隨便便陪客人坐著,你得伺候著。」
他吩咐一聲:「把圍裙給他戴上。」
大內侍衛笑呵呵的上前,幫張湯套上一件嶄新的圍裙。
陛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眼,笑了:「挺好,像那個時候的樣子。」
張湯鼻子酸著,眼眶紅著,低頭打量著自己:「哪裡像了,腿腳都不利索了。」
陛下:「腿腳不利索也別想推脫。」
他看向張湯:「小二。」
張湯揚起下巴:「在呢!」
陛下:「來壺酒,四涼四熱八個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