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六章父親(2/2)
「朕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皇帝一邊緩步向前一邊說話。
「你們都覺得,幾百萬屈渤人回歸,最多就是個象徵意義,而且這個象徵意義也不穩定,今日屈渤能反黑武,他日屈渤未必不反大寧。」
「你們也都覺得,就算屈渤人回歸之後忠誠不改,不也就是多了幾百萬人嗎?幾百萬尋常百姓的分量真比不上幾十萬黑武善戰之兵。」
「你們說的象徵意義,是朕用幾十萬黑武人換回來一個耶律松石,讓漠北還未歸順大寧的諸國都看清楚,朕的心懷胸襟有多寬廣。」
「你們啊......」
皇帝道:「朕從來都不是一個胸襟寬廣的人,這一點你們怎麼到現在還沒醒悟?」
他說:「朕也看的到,滅掉幾十萬黑武善戰之兵對大寧的好處有多大,也看的到,幾百萬屈渤人回歸帶來的好處有多大。」
「但朕更早看到的,是如果要吃下這幾十萬黑武善戰之兵那大寧會死傷多少大好兒郎?黑武不是西域,不是漠北,也不是南蠻。」
「要想一口氣吃掉幾十萬黑武大軍,大寧就要調動至少兩倍的兵力,打到最後,大寧會有多少母親失去兒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朕是個斤斤計較的人,所以朕最懂權衡利弊。」
皇帝繼續說道:「朕確實是要收買漠北的人心,讓他們知道大寧對他們的態度,可朕最在乎的還是朕的子民,朕那些因為朕一個念頭就要上戰場去拼死的戰兵。」
「黑武人善戰,二十幾年來,黑武人從來都沒有在攻堅戰之中打贏過我們,是因為我們善守,我們有高牆,有力氣,有護衛百姓之決心,有寸土不讓之堅毅。」
「可在平原交戰,二十幾年來我們也沒有贏過黑武人幾次,上百萬規模的大戰,死傷數十萬的結局.......」
皇帝微微搖頭。
「朕說過,朕不貪功,如果朕貪功那這一戰就一定要打,死多少人都要打,可朕已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手段,就不會選擇讓朕的將士們去拋灑熱血。」
「也許在將來後人說到今日之事也會覺得朕不夠勇毅,不夠果斷,心腸不夠硬,非帝王之選......朕擔著就是了。」
「漠北數十國會動搖幾國朕也不確定,多少人會歸順大寧朕不確定,朕唯一確定的,是以後追隨黑武人的人會越來越少。」
「朕想做一塊基石,未來後人能夠踩著朕打下的基石大步向前的基石......」
他腳步停下來,看向北方。
「沒有人比朕更想去珞珈湖,站在湖邊縱覽全景,朕若能在珞珈湖畔登山封禪,那朕必是史冊上的千古一帝。」
「這千古一帝之名就留待後人吧。」
皇帝看向群臣。
「漠北東西一千六百里,南北八百里,二十八小國,朕能拿回來,能不戰而拿回來,朕就是千古一帝了。」
說到這他看向葉無坷:「你是鴻臚寺卿,這不戰而勝在你身上扛著大半。」
葉無坷俯身:「臣扛得住。」
四個字,亦是少年堅定。
「耶律松石有大勇氣,朕的勇氣不會輸給他,他是決然放下了一些,朕也會放下一些。」
皇帝道:「你們還覺得朕選錯了,那朕就做個專橫跋扈之人......一意孤行。」
葉無坷心中震撼無比。
哪怕他早早就已經明悟了皇帝的選擇,可是當他親耳聽到陛下直言的時候還是被震撼了。
在此之前他就想過,這一戰就算能全滅黑武數十萬大軍,大寧也必損失慘重。
且不是這一次損失慘重,而是未來持續幾十年都會有戰爭。
黑武人的性格決定了不會因為損失了幾十萬人就停止對中原的覬覦,更不會放下仇恨。
因為黑武人也很清楚,他們損失幾十萬人,寧軍損失也不會小。
黑武國力強於大寧,所以黑武不但不會終止南下還會瘋狂報復。
更為主要的是,剛剛才興盛起來的大寧,剛剛才過上幾天好日子的大寧百姓,會因為這連綿不斷的戰火,再次變得貧苦困頓。
他說過,誰也沒有陛下好戰。
可陛下戰與不戰,在更高處。
黑武大營的氣氛和大寧這邊就有些截然相反,黑武人更為激進更為昂揚更為瘋癲。
闊可敵正我已經猜到了葉無坷的意圖,最起碼猜到了其中一層。
所以他知道寧國在漠北其實沒有什麼援兵,屈渤那十萬精騎若不能為黑武所用當然更不能為寧人所用。
若耶律松石真的死在黑武大營,屈渤人就一定會站在寧人那邊。
他從來都不想讓臣子徹底猜透他的心思,尤其是他的兒子們。
他像是看戲一樣看著他的兒子闊可敵君侶表演,賣力的表演,他甚至有幾分喜悅。
狼的孩子,就要按照狼的方式培養。
事實上,如果闊可敵君侶做的足夠狠厲足夠決絕,那他倒是不排除將汗皇之位傳給闊可敵君侶的可能。
當那些血脈更純但能力不足的兒子們沒法打動他的時候,闊可敵君侶就變成了一個不錯的選擇。
「讓屈渤派人來見見耶律松石。」
闊可敵正我吩咐道:「給耶律松石安排最好的住處,最好的待遇,給他安排美女,安排美酒,安排美食。」
「讓屈渤人來的時候看清楚,他們的大汗在我這享受著最高的禮遇,屈渤人,一直都是我黑武的好夥伴。」
「讓耶律松石告訴來看望他的人,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願的......」
闊可敵正我看向柯柯特林:「讓屈渤那十萬騎兵的刀,朝著南方。」
柯柯特林俯身:「臣遵旨!」
第二天一早,屈渤右賢王博兒今就到了黑武大營,與他同來的還有十幾名屈渤重臣。
他們是在天亮之前就出發了,一口水一口飯都沒有吃便急匆匆的趕來。
他們的大汗失去消息已有多日,他們必須儘快得知大汗安然無恙的消息。
在那座恢弘的大帳之內,他們見到了他們的可汗。
耶律松石在看到他們的時候,眼神里流露出最真切的喜悅。
「你們來了。」
耶律松石微笑著走向他的臣子們。
博兒今快步近前後跪倒在地:「大汗,見到您安然無恙我們就踏實了。」
耶律松石將博兒今扶起來:「我當然沒事,來之前不是已經告訴過你們了。」
他拉著博兒今的手回到座位那邊:「看,汗皇陛下給我準備了多麼豐盛的美食美酒來歡迎你們。」
博兒今壓低聲音問:「大汗沒有被威脅吧?」
耶律松石笑了笑:「沒有人能夠威脅不畏死的勇士。」
他給博兒今倒了一杯酒:「你是我的叔叔,你是父親最信任的兄弟,你是圖雷的叔父,將來你會是屈渤的輔政大臣。」
「你能來看我我很高興,我發自真心的高興,看到了你,我就像是看到了父親一樣,看到了所有的親人一樣。」
耶律松石舉起酒杯:「請叔父喝下這杯酒。」
博兒今連忙舉杯:「敬大汗。」
他們一起飲下了這杯酒,耶律松石隨即笑道:「汗皇還為你們準備了接風的歌舞,來,讓她們進來!」
一群身姿妙曼的女子進入大帳,她們身穿薄紗體態若隱若現,哪怕是在這寒冷的氣候之中,她們依然在盡力展現她們軀體的美感。
「奏樂!」
耶律松石一揮手:「讓喜慶吉祥的樂聲再大一些,我要與我的叔父,我的臣子,我的族人們一起載歌載舞!」
黑武派來的樂師隨即演奏的更為賣力,聲音越來越大。
耶律松石連續喝了幾杯酒,看起來他是真的很高興。
能在這種時候見到親人,他確實很高興。
博兒今趁著聲音大在耶律松石耳邊說道:「萬劫清昨夜裡就派人送了消息,他說大寧的葉部堂已經決定救您了,而且,這還是大寧皇帝陛下的旨意。」
「所以大汗儘管放心,只要你活著,我們就能把你安然無恙的救出去!」
耶律松石笑道:「讓我猜猜大寧皇帝陛下如何救我?」
不等博兒今說話,耶律松石繼續說道:「大寧皇帝陛下會以舉國之力將黑武南下大軍死死圍困,然後與黑武人談判,用這幾十萬人為人質,換我這一個在黑武的人質回去。」
博兒今臉色一喜,對耶律松石的欽佩更為濃重。
「大汗,你怎麼想到的?」
「我沒有想到,我也想不到大寧皇帝會有這樣的胸襟和氣度,是他的兒子,二皇子李隆期此前就告訴我的。」
「兒子是了解父親的,所以他的話我相信,我也更相信,這次屈渤數百萬人都能過上好日子了。」
「我們投奔了這樣的一位帝王,以後就不會再過那種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了,我們的孩子從一出生就不會斷了奶水,我們的母親不會缺少禦寒的衣物。」
「將來孩子們也能和中原人一樣早早讀書認字,不必在隨著四季遷徙,我們會住在暖和的房子裡,吃著熱乎乎的食物。」
「我們也會與中原人一起過年,那種我聽過但想像不出的好日子,家家戶戶的餐桌上都有酒肉,家家戶戶的人都穿新衣。」
「他們會在大年初一的早晨去給族中長輩拜年,會說最吉祥的話,會得到長輩給他們的紅包。」
「他們會在大年初二陪著妻子回家,會和岳父還有妻子家裡的漢子們不醉不休,孩子們會得到糖果。」
他看向博兒今:「我聽說,葉部堂最喜歡吃一種將高粱飴的糖,很甜......只是現在晚了些,不然的話我真想厚著臉皮向他討要一塊嘗嘗......到底有多甜。」
博兒今道:「我回去之後馬上就派人去找萬劫清,讓他去和葉部堂要一些來,葉部堂一定會給的。」
「他肯定會給的。」
耶律松石笑了笑:「雖然我和他並不熟悉可我能從他的眼神之中看到善心......哪怕是在他咄咄逼人的時候我也能看到。」
「以後吧......下輩子吧。」
耶律松石笑著看向博兒今:「我得死。」
博兒今臉色大變。
耶律松石一把按住他的手:「不要聲張,不要激動,不要表現出來,叔父,你認真聽我說。」
「我很想活著,沒有人比我更想親眼看到屈渤的百姓過上好日子,沒有人比我更想親眼看著我的兒子圖雷長大成人。」
「我也是和中原人一樣,在過年的時候過年,在拜年的時候拜年,我也領著妻子的手陪她回娘家,我也想讓屈渤人人有糖吃。」
「可我得死。」
他看著博兒今的眼睛:「我不死,屈渤人就不會堅定,我不死,圖雷就不會堅定,我不死,十萬屈渤精騎就不會以拼死守護百姓為己任。」
「唯有我死在黑武人手裡,我的族人才明白哪怕跪下來也求不到黑武人的容納,唯有我死在黑武人手裡,我的兒子才能更堅定的站在中原方向。」
「叔父,別哭。」
「回去之後也不要把我的選擇馬上就告訴萬劫清,告訴我的母親和妻子,告訴圖雷......等到我死之後,你親口將這些話告訴他們。」
他攥緊了博兒今的手:「你答應我。」
博兒今眼睛紅紅的重重的點頭。
耶律松石笑了笑:「那就好,那就最好......一會兒不要再流淚了,不要讓黑武人看出些什麼。」
博兒今哽咽著問:「大汗,還有什麼特別的話要帶給圖雷嗎?」
「多吃肉,長力氣,勤習武,要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