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被遺忘的人(2/2)
「另外幾十戶,我已經讓鎮魔司那邊送去撫恤金了,可依舊是散的散,不在的不在。」
白芷嘆了口氣。
「原來怨氣散了,留下的還是活人更難熬。」
晚風卷著福利院晾衣繩上的被單翻飛,遠處鐵軌傳來「哐當哐當」的震顫。
陸清明將銅鑰匙拋向半空又接住,鑰匙齒在暮色中划過一道暗金色的弧。
「幾年前,師傅帶著我在湘西趕屍,有個老太太托我給她兒子指路。」
陸清明忽然開口,指尖摩挲著鑰匙柄的刻痕。
「那孩子被泥石流埋在山裡,魂一直往自家田埂上飄,他還惦記著開春要插秧。」
白芷捏扁了空啤酒罐,鋁皮在她掌心發出細碎的呻吟。
樓下傳來孩子們唱兒歌的清脆嗓音,與遠處火車的轟鳴混成奇異的和弦。
「你折損了多少年陽壽?」
陸清明搖了搖頭。
「這個東西誰能說得准,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十年。」
白芷抬頭,看著眼前這個她不過認識幾天的男人,她突然發現,她有些看不透對方了。
「就為讓死人安息?」
白芷轉身時,嘆了一口氣。
「那些家屬甚至不知道你做了什麼。」
陸清明忽然攤開手掌,一枚銅錢從袖中滑出。
錢幣在屋檐青瓦上滴溜溜轉了兩圈,最後立在瓦縫間嗡嗡顫動。
「青茅山講究渡一人如渡蒼生。」
他屈指彈飛銅錢,金屬的顫音驚起一群歸巢的麻雀。
「活人背著的債,有時候比死人還沉。」
一隻斷線風箏突然掛在福利院旗杆上,褪色的蝴蝶翅膀耷拉著。
翠翠化作獸形,躥上旗杆去夠,驚動了二樓窗邊畫畫的小女孩。
「姐姐你看。」
女孩舉起蠟筆畫,紙上歪歪扭扭畫著穿道袍的小人和穿緊身牛仔褲的小人。
畫上正是陸清明和屋頂上的白芷。
突然,陸清明悶哼一聲,口中溢出斑駁鮮血。
「你怎麼了?」
白芷上前要扶住陸清明,卻被後者輕輕推開。
「超度時的伴生債。」
陸清明咧著帶血的嘴角輕笑道:「亡魂執念太深,渡化者總要沾點因果。」
「值麼?」
白芷啞著嗓子問。
陸清明不語,只是輕輕呵了口氣。
一張白紙被風吹到了他的懷裡,陸清明熟練地對摺,很快折出一架紙飛機。
輕輕一擲,紙飛機順著晚風飄向鐵軌方向。
「當年師祖為鎮萬人冢,在唐城地脈釘了三百六十五根鎮魂釘。」
他望著逐漸消失的紙飛機,聲音浸在暮色里。
「你說他老人家值不值?」
福利院廚房飄來蒸棗糕的甜香,翠翠叼著風箏竄上屋頂,禿尾巴上粘著密密麻麻的彩色貼紙。
「老大,要回去了嗎?」
陸清明站起身,點了點頭。
遠處傳來最後一班電車的報站聲,陸清明和翠翠的身影越來越遠。
白芷抬頭,發現先前陸清明擲出的紙飛機居然還沒落地,它搖搖晃晃地飄著,朝著那片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