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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1章 做客高家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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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員外正在後院餵雞,聽見動靜,提著笸籮顫巍巍迎出來。

待看清馬背上翻身下來的那個人,他愣了一瞬,隨即笸籮往地上一撂,膝蓋便要往下跪。

「陛......」

「別跪。」李徹大步上前,一把將他扶住,「朕說了,在你這兒不興這個。」

高員外被他架著胳膊,跪不下去,只好直起身,渾濁的老眼裡閃著光。

「陛下怎麼來了?」他聲音有些抖,「不是都說,您要回京了......」

「是,明日便走。」李徹鬆開他,負手打量這座農家小院。

和之前來的時候沒什麼區別,棗樹抽了新枝,雞鴨在牆角啄食,幾隻鴿子蹲在屋檐下咕咕叫。

他吸了吸鼻子,聞到灶房飄來的柴火氣。

「臨走前來蹭員外一頓飯。」

高員外愣了一瞬,隨即那張布滿褶子的臉,綻開一個豁牙漏風的笑。

「吃!吃!」他忙不迭往灶房走,「老朽這就殺雞,陛下您先屋裡坐,屋裡坐!」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沖院裡喊:「去窖里把那壇十年的黍米酒起出來!快!」

這頓飯從日頭正中,吃到暮色四合。

高員外把莊上能拿出的好東西全端上了桌:老母雞湯燉得金黃,黃酒煨兔肉酥爛脫骨,春日新發的薺菜焯水拌豆乾,還有一碟醃了整冬的雪裡紅,脆生生的,極下飯。

李徹吃得很慢,每樣都嘗了些。

高員外坐在他對面,也不怎麼動筷子,只是端著酒盞,時不時陪一口,更多時候是看著李徹吃。

「陛下,」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這雞可還中吃?老朽餵了整一年,沒餵過一粒糠,全是糧食養的。」

李徹咽下口中那塊肉,點頭:「比御廚做的好。」

高員外便笑得見牙不見眼。

酒過三巡,老人的話匣子漸漸打開。

他說莊上今年的麥子長勢好,雨水足,估摸著能比去年多收兩成。

他說村東老王家添了個大胖小子,七斤八兩,哭聲震天。

他說去年陛下賜的那批新稻種,莊戶們都夸,磨出的米煮粥格外香稠。

李徹聽著,偶爾應一聲,顯得很有興致。

他見過太多人在他面前說話。

有阿諛的,有試探的,有戰戰兢兢句句斟酌的,有慷慨激昂引經據典的。

唯獨高員外這樣的,一句都不往他身上繞,只說莊稼,說收成,說莊上那些雞毛蒜皮,卻是意外地中聽。

他說的是日子。

他端起酒盞,飲盡。

暮色漸濃,秋白進來點了燈。

昏黃的光暈開,照著老人溝壑縱橫的臉。

高員外忽然放下筷子,起身去了裡屋。

再出來時,手裡捧著一個包袱。

「陛下。」他把包袱放在李徹手邊,聲音低了下去,「老朽有句話,憋在心裡好些年了。」

李徹看著他。

「那年陛下打進長安城,老朽還有些驚慌。」高員外垂著眼。

他頓了頓,抬起眼。

「可老朽沒想到,陛下把世家的地,分給了莊戶百姓。」

他的聲音有些顫:

「老朽活了六十八年,頭一回知道,原來這地可以不交租,原來莊稼人汗珠子摔八瓣打下的糧,能全進自家的囤。」

他低下頭,把包袱往李徹手邊又推了推。

「老朽沒什麼能謝陛下的,這是一點土產,陛下帶回京,閒時嘗個鮮。」

李徹解開包袱。

裡頭是一布袋新碾的黍米,米粒細碎金黃。

最底下,壓著一個小小的粗布荷包。

李徹打開,荷包里是一把土。

乾燥,細碎,帶著草木根須。

「這是......」李徹有些疑惑。

「莊上的土。」高員外笑眯眯的,「老朽沒什麼能留給陛下的,想著陛下老家也在長安,帝都離長安遠,若是想家了,一捧故鄉之土也能解解鄉愁......」

李徹垂眼看著掌心那把土,很久沒有說話。

他將荷包繫緊,收進懷裡。

「好,朕收下了。」

李徹也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一面金牌,巴掌大小,正面鏨刻著騰雲五爪龍,背面是兩行細字。

高員外沒讀過書,不認得那字,卻認得那龍紋。

他慌得連連擺手:「陛下,這如何使得!老朽一介草民,如何當得起......」

「當得起。」李徹打斷他,語氣不容推拒。

「往後若有人在莊上尋隙生事,或官府有甚麼不公,員外便拿這個去找長安府,找都督,找省長。」

他頓了頓:「便是要見朕,也使得。」

高員外捧著那面金牌,手抖得厲害。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像被堵住,只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宴席終有散時,李徹出門而去,高員外送到莊口處。

黑風已牽至大道,正低頭嗅著牆角那叢野薄荷。

李徹翻身上馬,勒了勒韁繩,黑風打了個響鼻。

看著戀戀不捨的高員外,李徹也知道,這怕是兩人最後一次見面了。

高員外年事已高,自己又是皇帝,不可能總是出巡,這一別就是訣別。

李徹心中感慨,歲月不饒人啊。

他想把所有人都留在身旁,可這是皇帝也做不到的事情,很多平平無奇的一次見面,可能就是永別。

辭別高員外,李徹繼續向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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