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7章 歸桓軍張義(2/2)
號角低沉響起,旌旗在漸亮的天光中展開。
三萬大軍如同一條甦醒的巨蟒,再次蠕動身軀,向著沙州的方向開拔而去。
。。。。。。
沙州城。
城牆夯土多有剝落,烽燧孤直,矗立在昏黃的天幕下。
城內屋舍低矮,街巷冷清,偶有面黃肌瘦的百姓裹緊破襖匆匆走過。
這裡沒有甘州綠洲的豐饒,只有被風沙與戰火反覆舔舐後留下的粗糲。
城中心一處還算齊整的官署內,燭火搖晃。
主位桌案後坐著的人並非鬚髮灰白的老將,他看起來不到三十歲。
眉眼間雖有風霜刻痕,卻難掩俊朗,一頭黑髮整齊束在幞頭下。
此人正是沙州歸桓軍使,張義。
堂下兩側,將領的年紀也很懸殊。
有鬚髮斑白、甲冑陳舊卻擦得鋥亮的老者,也有與張義年紀相仿的青壯。
甚至還有幾個面孔稚嫩卻繃得緊緊的少年郎,站在那裡努力挺直脊背。
這便是沙州守軍的現狀。
第一代老桓軍,在圍城中成長起來的第二代,以及城破後於吐蕃統治下出生,又跟隨父輩起義的第三代。
桓人不屈的血脈在這片絕地里艱難延續,但信念從未斷絕。
「糧倉見底了。」張義聲音平穩地開口,卻讓堂內氣氛更沉一分,「最多再支撐半月,若再減配,守城弟兄們拉弓的力氣都要沒了。」
一名老將咳了一聲,嗓音沙啞道:「城外吐蕃狗最近安靜得反常,以往隔三差五便來襲擾,這都快二十日了,除了遠處煙塵外一點動靜沒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將軍不可不察也。」
「莫非是在積蓄兵力,準備一舉攻城?」一名年輕將領擰著眉頭。
「不像。」另一位面龐黝黑、缺了只耳朵的老兵搖頭,「他們若真想強攻早就該動了,這般按兵不動......倒像是被什麼事絆住了手腳。」
「西域那邊,于闐上次回信含糊,怕是靠不住。」又有人低聲道。
張義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一卷邊緣磨損的舊輿圖,那是桓朝鼎盛時繪製的河西隴右詳圖。
作為歸義軍的領袖,他的年齡還是最大的短板,若非戰功赫赫且如今沙州外敵環伺,他很難壓住這些老將。
故而,他身上有著同齡人沒有的沉穩勁。
「等也好,絆住也罷。」張義抬起眼,目光掃過眾人,「對我們而言,沒動靜便是喘息的時機。」
「王將軍,帶人再探一次南邊山谷,看去年埋下的那批種子還能不能刨出點東西。」
「李將軍,組織城內婦孺,去已收割的野地里再梳一遍,任何能入口的草籽、根莖都不要放過。」
「大帥!」那年輕將領忍不住道,「這終是杯水車薪,吐蕃人究竟在搞什麼鬼,我們總得知道才行。」
「末將請命,帶一隊精騎出城遠探,摸清他們的動向!」
張義看向他,眼神銳利道:「你想去送死,還是想引他們來攻?」
年輕將領一愣神,不甘心地低下頭。
張義語氣轉冷:「我們賭不起任何意外,當下第一要務是活下去,活到......轉機出現的那一天。」
「轉機?」年輕將領苦笑,「將軍,我們在這裡等了二十多年了,中原還記得我們嗎?」
幾位老將低下頭,看著自己甲冑上無法修復的裂痕。
中原現在是什麼情況,沙州一點消息都沒有。
吐蕃對沙州城實行了嚴格的封鎖,莫說糧食了,一點消息都傳不進來。
他們收到最後有關中原的消息,是大桓將亡,各地反王雲起。
所有人都清楚,大桓怕是已經不存在了。
張義沉默了片刻。
燭火將他挺直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與那面雖然褪色、卻依舊乾淨平整的『桓』字舊旗重疊。
「記不記得是中原的事。」他緩緩開口,「守不守,是我們的事。」
「只要沙州城頭還有一個人站著,這面旗就不能倒。」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望著門外清冷稀疏的星光。
「吐蕃人不動,我們更要小心,加派雙倍暗哨,盯死各個方向。」
「從明日起,我的口糧減半。」他回頭,看向還想說什麼的部下,「散了吧,保持警惕。」
將領們默默抱拳,魚貫退出。
官署內,只剩下張義一人與如豆的燈火。
外面傳來巡夜士兵單調的腳步聲。
他走回案邊,再次展開那捲舊輿圖,手指沿著河西走廊一點點向東移動。
最終停在那片已隔絕近二十載,只在父輩口中聽聞過的遙遠山河。
大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