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0章 遊子歸家(中)(2/2)
「將軍,我等隨您同往!」親衛隊長急道。
張義搖頭,指了指對方軍陣前那片空曠地帶,又指了指自己身後:「彼以誠待我,我當以誠應之。」
「爾等在此等候,沒有命令不得擅動。」
言罷,他催動坐騎,獨自一人一馬,不疾不徐地走向那片空曠的中心,走向那張桌案,走向那個玄衣年輕人。
馬蹄踏在礫石上,發出規律的脆響。
他在桌案前十步外下馬,將韁繩隨意一搭,走到空著的椅子前,與那年輕人隔案相對坐下。
整個過程沉穩利落,目光始終未離對方。
張義看過來的同時,李徹也在看著他,眼中掠過一絲不加掩飾的欣賞。
眼前這人風塵滿面卻腰背筆直,眼神銳利如鷹,端是一個英武不凡的年輕將軍。
李徹第一時間在他身上嗅到了味道:人才,絕對是頂級人才!
李徹提起桌上粗陶壺,倒了滿滿一杯熱茶,輕輕推到張義面前,做了個請的手勢。
張義看了一眼那杯茶,沒有任何猶豫,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茶水溫熱略苦,入喉卻有一股暖意化開。
李徹這才開口道:「張將軍能來此,想必沙州軍民已有決斷?」
張義放下陶杯,目光沉靜地迎上李徹的視線。
他沒有回答,反而緩緩問道:「陛下打算如何處置......我等?」
「處置?」李徹眉梢微挑,隨即搖頭道,「國之英雄,守土遺民,何來『處置』二字?」
張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澀:「可在陛下眼中,我等不過是大桓遺卒,是敵非友。」
李徹笑了:「楊忠嗣,張將軍可知?」
張義瞳孔驟然收縮,失聲道:「楊大帥?!他......他不是......」
桓朝最後的名將,天下誰人不知?
當年西域這邊就是楊忠嗣駐守的,直到國內局勢糜爛到最後,他才率軍回國勤王。
但後來也沒了消息,也不知是死了還是被抓了。
「他如今是朕的大將軍,總領天下兵馬。」李徹語氣平淡道。
張義徹底愣住了,半晌說不出話。
楊忠嗣竟降了慶,還位極人臣?
「覺得很意外?」李徹看著他,緩緩道,「於朕而言,只有能不能用之人,無謂前朝今朝。」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張將軍無需擔心沙州將士的前程。」
張義沉默下來。
這種話不過是主君招攬人才的套話,每個人都會說,但沒人會真的信。
但不知為何,眼前這個年輕人說的話,有種讓人難以質疑的力量。
片刻後,他抬起頭,眼神複雜:「末將......還有一問。」
「但問無妨。」李徹抬手給張義填了一杯茶,「今日我們有的是時間,你可以慢慢問。」
張義深吸一口氣,問道:「陛下此番西征,究竟為何而來?」
李徹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迴避,坦然道:「朕掃平海內,四境初安,唯吐蕃屢犯邊陲,桀驁不馴。」
「此番親征,一為永絕西北之患,二為收復前朝故土,打通西域,復我華夏聲威於絕域。」
為了戰略,為了疆土,為了帝國的威嚴。
唯獨沒有專門為了沙州這一支孤軍。
張義眼中最後一點微光暗了下去。
果然如此,這才是帝王應有的格局。
他沉默片刻,聲音有些發澀:「中原可還有人知道,在這沙州還有一支『歸桓軍』,時時刻刻盼著中原?」
李徹搖了搖頭,實話實說:「在此之前,朕與朝中諸公皆不知情。」
儘管早有預料,張義依然感到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二十年,多少白骨埋黃沙,多少日夜望斷天涯。
原來在中原的史冊輿圖上,他們早已被一筆勾銷,無人記得。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滾落,只是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李徹的聲音再次響起:
「但從此以後,天下人都會知道!」
張義猛地抬眼。
李徹看著他,眼神鄭重如立誓言:「歸桓軍堅守沙州,孤忠泣血,力抗胡虜二十載。」
「此事跡,朕必令史官詳載,詔告天下。」
「爾等英名,當傳於四海,勒於金石,受萬世香火祭奠。」
「這是朕對你們,對沙州所有逝者與生者的承諾。」
李徹看著張義,認真道:「從今日後,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張義身體劇烈一顫,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擊中。
二十年的艱辛、委屈、絕望、堅守......所有沉重到幾乎將他壓垮的情緒,在這一刻似乎全部釋然了。
他霍然起身單膝跪地,甲葉碰撞發出鏗鏘之音。
「沙州歸桓軍使,張義——參見吾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