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雲夢對》(上)(2/2)
「先生所言,確是至理!」李徹豁然開朗,同時又升起新的疑問,「然則,為何我朝文武,竟無人向朕提及此點?是朕所用非人,還是諸臣見不及此?」
虛介子搖頭嘆道:「非是諸公不忠不賢,實乃傳統局限使然。」
「自古便有華夷之辨,天朝上國觀念深植人心,對待外邦,無非用『剿』、『撫』、『羈縻』幾策,並無一套體系嚴密的相處之道。」
「如今陛下神武,軍力冠絕當世,對外自然以『剿』與『威撫』為主。」
「在諸臣看來,既有雷霆手段震懾四方,又何須費心經營那些外邦小惠?」
「有那精力,不如投入內政民生,見效更快。此乃時勢與認知所限,非獨人之過。」
李徹深吸一口氣,心中最後一點自得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清醒。
他站起身,對著虛介子鄭重地拱手一禮:「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還請先生不吝賜教,這外交新策,當從何處著手?」
見李徹如此雄主,竟能放下身段,虛心求教,甚至執弟子禮,虛介子心中震動不已。
對這位年輕皇帝的評價,瞬間又拔高數層。
自古以來,立下不世之功的君王,極易剛愎自用,能始終保持清醒、從善如流者,鳳毛麟角。
李二為何私德難評,仍能成為天下皇帝的楷模,不就在於一個虛心納諫嗎?
臣子們喜歡能聽進去話的皇帝,但完全聽從臣子的話就又成了提線木偶,這個度是極難把控的。
而李徹在這個方面就做的很好,既能聽進去其他人的建議,又具備自我思考的能力,已顯聖君氣度。
虛介子不敢怠慢,連忙起身還禮,又請李徹重新落座。
他這才整理思緒,有條不紊地說道:「既蒙陛下垂詢,老夫便拋磚引玉。」
「首要之務,當明確名分,建立體系!」
「須將周邊諸國,清晰區分為藩屬國與朝貢國,二者不可混為一談。」
見到虛介子說到了乾貨,李徹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傾聽的姿態。
虛介子解釋道:「藩屬國與朝貢國常被世人混淆,然其本質實際大異。」
「可以這麼說,藩屬國必然需朝貢,但朝貢國未必是藩屬國!」
虛介子點了點身前的茶杯:「藩屬國,大多與我國接壤,或處於關鍵戰略位置。」
「其國君即位,須得我大慶正式冊封方具法理;其內政外交,我朝有權過問甚至干預;若其不臣,我朝一紙詔書可斥其非;詔令不行,則王師可名正言順『代天伐罪』,廢立其主。」
「此類國家,其存續與穩定,與我朝邊境安全、戰略布局息息相關,必須加強控制,將其逐漸化為我朝延伸之力臂,乃至未來郡縣之基。」
李徹緩緩點頭。
說白了藩屬國就是臣子,大慶說什麼他們就得做什麼,沒什麼自主的外交權。
就如現在的百濟,權力都在大慶禮部手中,國主就是個擺設。
虛介子又指向李徹身前,距離他更遠的茶杯:「而朝貢國,通常遠懸海外,或距離遙遠,山川阻隔,難以兵威直接震懾。」
「但此等國家與我朝有長期穩定之貿易往來、文化交流。」
「對於此類國家,當以懷柔為主,展示天朝仁慈富庶,令其從與我國的交往中通商互利,文化受益。」
「使其深切體會到,保持與大慶的友好關係,遠比對抗或疏遠更有好處。」
「如此,其國內自然會有親慶勢力,其國策也會傾向與我交好。」
李徹聽得入神,追問道:「那除此二者之外,當如何對待?」
虛介子眼中閃過一絲銳芒:「那便是敵國與殖民國了,敵國自不必多言,凡膽敢公然犯我疆界,損害我核心利益者,即為敵國。」
「對此,無須多言,唯有以雷霆萬鈞之勢擊之,直至其屈服或滅亡。」
他稍作停頓,語氣中帶上一絲冷峻:
「至於殖民國......此亦是先師曾提及之概念。」
「老夫淺見,殖民國可視作完全喪失自主之藩屬,甚至更進一步。」
「對其無需再留任何體面,可依據其資源稟賦與我朝需求,進行系統性的資源汲取、勞力使用與市場控制。」
「其存在之目的,便是為我大慶之發展提供養分。」
「此策酷烈,須慎用,且應有長遠規劃,避免竭澤而漁,反生大亂。」
李徹聽完這一整套清晰分層的外交體系論述,不禁撫掌讚嘆:「先生所言,層層遞進,名實分明,策略具體,當真是醍醐灌頂,為朕廓清迷霧!」
「此非僅外交之術,實乃強國之大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