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 沙洲現狀(1/2)
走在街道上,李徹看到街口狹窄,民居夯土為牆,屋頂多是茅草,僅有少量殘破的瓦片。
在這西域之地,能建起房子就不錯了,自是沒有多麼結實。
行人稀疏,面上皆有菜色,比之西北邊民的生活還不如。
李徹暗嘆一聲,對一旁的張義道:「堅持了這麼久,你們辛苦了。」
張義搖了搖頭:「皆是我等本分,當年我們父輩奉使命而來,從沒想過會待這麼久......」
李徹也是心中唏噓。
這便是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難的道理。
西域富庶但遙遠,拿下來很輕鬆,但想要控制住卻是難上加難。
想徹底解決的辦法也很多,比如修路......
當然,這是後話了,當前的目標還是先打服一批人。
轉過一個街口,前方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一處半塌的土牆院內,幾個慶軍醫官正在忙碌。
地上鋪著些氈毯,躺著十餘人。
有缺了胳膊腿的軍漢,傷口裹著看不出顏色的布條。
有骨瘦如柴的老人,胸膛急促起伏。
還有一個不過五六歲的孩子,額頭滾燙,小臉燒得通紅,被一個同樣瘦弱的婦人緊緊摟著,一下下拍著孩子的背。
一位慶軍醫官正半跪在一個老兵身前,小心剪開他小腿上緊緊粘著皮肉的髒布。
膿血和腐肉暴露出來,氣味刺鼻。
那老兵滿頭白髮稀疏,緊閉著眼,牙關咬得咯咯響,硬是一聲不吭。
他裸露的手臂上傷痕縱橫交錯,一隻手的拇指和食指殘缺,那是長期拉拽硬弓,被劣質箭簇磨爛的結果。
李徹停下腳步,靜靜看著。
老醫官清創的手法嫻熟,敷上淡黃色的藥粉,用煮沸後的麻布重新包紮。
整個過程,那白髮老兵只是眉頭偶爾抽搐一下。
待到包紮完畢,醫官擦擦手,對旁邊協助的醫兵囑咐了幾句。
老兵這才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先是落在自己腿上嶄新潔白的包紮上,又緩緩抬起,看到了不遠處佇立的李徹一行人。
他的目光在李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沒認出是誰。
然後,他看到了李徹身旁的張義。
老兵乾裂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微地點了下頭,又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張義喉結滾動,低聲道:「那是老韓頭,是在沙州戍邊最早的一批......守了快四十年了。」
「去年秋防,被吐蕃人的投石砸斷了腿,一直沒好利索。」
李徹沒說話,目光掃過院內其他傷患。
城中傷兵何其多,在這裡的連十分之一都沒有。
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疤,連征戰多年的李徹都不忍看下去,天知道他們是怎麼忍受這麼多年的。
李徹招來醫官,囑咐幾句後,這才離開醫署,一行人走上大街。
他們走過空無一物的簡陋市集,走過水井旁排著長隊的人群。
走過一群剛剛得到命令換下崗來,卻自發聚集在殘破城牆根下,擦拭著手中卷刃刀槍的沙州士卒。
那些士卒同樣衣衫襤褸,許多人甲冑不全,但坐臥之間依然保持著紀律感。
看到張義,他們會下意識挺直腰背行禮。
目光隨即落到李徹身上,複雜難言。
李徹看得很仔細,問得卻不多。
只偶爾開口詢問,張義皆是認真作答,語氣也越發沉鬱。
每一處破敗,都是這二十年堅守最赤裸的註腳,如今毫無遮掩地呈現在皇帝面前。
最終,他們登上了一段城牆。
放眼望去,城外是茫茫戈壁,城內是低矮灰暗的屋舍。
風很大,卷著沙礫打在臉上。
李徹扶著垛口,久久沉默。
張義站在他側後方半步,望著這片他守護了半生的土地,心中翻騰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張將軍。」李徹忽然開口,「你們很不容易,比朕想得還不容易。」
張義鼻子驀地一酸,強行壓下後啞聲道:「是末將的分內之事,只是苦了百姓,也折了許多好兄弟。」
李徹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臉:「這些都過去了,從今往後,朕不會讓沙州再缺一粒糧,不會讓將士再無藥治傷。」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道:「朕要讓此城比二十年前更繁榮,死難者必厚恤其家,活著的人會有新的房子,充足的衣食,該有的功賞一分不會少。」
張義胸腔起伏,重重抱拳,一切盡在不言中。
城下,炊煙在幾處新設的粥棚上空裊裊升起,米香隨著風,隱隱飄了上來。
那是二十年來,沙州城第一次飄起如此濃郁的糧食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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