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絕不後悔(1/2)
沈漪離去後,並未折回她的住處西溪苑。
她踏著遊廊兮步遲遲,雙眸凝著瀲灩水光,痴看沈侯府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
前世她被囚楚王府,午夜夢回之時,才能望及她習琴作畫的弄玉小築,與爹娘執棋對弈的閒亭,觀大哥練劍的輯峰居。
乍然身臨其中,好叫她不勝歡喜。
忽而,沈漪停下腳步,不敢再往前,她眼尾微微濕潤。
不遠處,三個她在夢中想念無重數的至親之人從轉角走來,目光擔憂又憐愛地望著她。
她心中酸澀難忍,她是知道的,蕭臨涉上門退婚,對她冷言冷語,爹娘與大哥向來疼惜她,心裡定是恨不得將他亂棍打出沈侯府,再刺他幾刀泄恨。
他們卻是對蕭臨涉避而不見,讓她獨自一人應對他,皆因她對情根深種,若是他們在場,按耐不住心中滿腔怒火,打傷了他,他對她的怨恨就多一分,那她的心痛就多一分。
爹娘與大哥為她考慮向來周全至此啊!
沈自山,顧清微夫妻二人與沈策已然走到沈漪面前,異口同聲道。
「漪娘。」
「漪娘。」
「漪娘。」
沈漪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身體微微顫抖,含淚望著他們三人。有很多話想說,字字句句卻哽在喉嚨。
爹爹是是百年世族蘊養出來的侯爺,有風儀,美詞度。在她開蒙之時,他抱著她坐在腿上習字,她不過在紙上歪歪扭扭畫了一筆,他便是欣喜若狂,回頭與娘親道:「清微,我們的漪娘甚是聰穎,將來一定像你那般才華橫溢。」
娘親出身清河顧氏,未出閣時是名動長安城的才女,卻從不拘泥她,只是愛憐地摸著她的頭:「娘親只盼我們的漪娘平安長大,一生順遂,旁的全憑漪娘心意。」
大哥能文能武,練得一手好劍法,是個意義風發的少年郎。他對她極為護短,從不讓她受委屈。
前世他們為她受挫的婚事殫精竭慮,被賀元帝打壓,為楚王府背刺,以至於落得那麼慘烈的下場。
在那風霜逼人的凜冬,他們被押跪在刑場,面色寡淡,她淚流滿面,拼命想走過去他們的身邊,蕭臨涉死死地捂住她的嘴巴,不讓她發出一點聲音,不讓她靠近。
她眼看著劊子手刀起刀落,血濺三尺。她的天塌了,心被挖出一個空落落的大洞,此後餘生,再無一點歡愉。
前世一幕幕,和他們三張神色關切的臉龐重迭起來,仿若一把鋒利的長劍,刺入她的心臟,叫她疼得無法呼吸。
沈漪臉色蒼白地掩住心口。
沈策眼疾手快,忙不及扶住沈漪,聲音急切:「漪娘,你可是身體不適?」
他轉身朝著一旁的花枝道:「花枝快請大夫!」
「是。」花枝領下命令,正欲去請大夫。
沈漪輕聲道:「花枝不必。」
她對著沈策展顏一笑,眼尾殘餘的淚珠滑落在她肌若凝脂的臉頰,似春雨後初綻的一枝梨花,道:「大哥,我只是一時眩暈,並無大礙。」
那滴淚,仿佛滴落在沈策的心上,他明白漪娘是捨不得蕭臨涉。
他捏緊了拳頭,眼睛發紅:「漪娘,若是你不想與蕭臨涉退婚約,你不必擔心,大哥有千百種法子令他歇了退婚的心思!」
沈自山沉吟片刻,道:「漪娘,為父這就進宮面聖,你與蕭臨涉的婚事鐵板釘釘,豈容他說退婚就退婚!」
顧清微拉過沈漪的手,輕撫著她的髮絲:「漪娘,爹娘和大哥不會讓你受委屈的,莫要難過。」
沈漪眼裡一片清涼,前世她連累了沈侯府,如今她重活一世,怎麼會再讓沈侯府陷入兩難的境地。
她聲音再無一絲對蕭臨涉的眷戀:「蕭臨涉心裡另有他屬,薄情寡義。」
「縱使漪娘再是心儀他,也斷不能自輕自賤,辱了沈侯府的門楣風骨。不是他要退婚,而是漪娘棄了他。」
更何況,她不再心儀他了,在很久很久以前。
話音剛落,四周倏忽一靜,唯有雨珠滴答的聲音。
半晌,沈自山撫了撫掌,連道了三個好字:「好,好,好!不愧是我沈自山的女兒!」
沈策深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仍帶著怒意:「漪娘,有你這句話大哥便放心了。不過蕭懷安如此欺辱你,大哥絕不會輕易放過他!」
顧清微神色溫柔,安慰道:「我們的漪娘姿色天然,才情不凡,配得上更好的男兒。」
「那等寡情薄意男子,棄了便棄了。漪娘,莫要難過。」
沈漪環住顧清微的手臂,將頭埋在她熟悉又令她安心的懷抱里。
她潸然淚下。
何其有幸,有如此愛惜她的至親血脈。
上天垂憐,她再活一世。
前世他們竭力護她周全,這輩子她也該是向天家討血債,保沈侯府平安。哪怕是百般籌謀,即使是一路荊棘,她也無畏無懼。
……
不出半個時辰,一出消息在長安城不脛而走。
楚王府世子突然造訪沈侯府,欲要與府中嫡長女退婚,原不過,他見異思遷,鍾情了幾個月前被崔府尋回來的崔府小姐。
沈侯府嫡長女也是有氣性的,得知楚王世子移情別戀後,乾脆利落地撕毀婚書。
她與他相決絕:「婚書已毀,你我二人的婚約便不作數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長安城人人皆驚。楚王世子風光霽月,蘭芝玉樹,沈侯府嫡長女風流蘊藉,清雅溫婉,兩人既有青梅竹馬之緣,定下婚約,實在稱得上郎才女貌,喜結連理。
他們突然退婚,實在叫他們詫異至極。
有人痛罵蕭臨涉別抱琵琶,斥崔華錦與有婚約的郎君糾纏不清,不知廉恥,有人指責沈漪冒天下之大不韙,敢與青梅竹馬退婚,沒有一絲容人之量,亦有人稱讚沈漪當斷則斷,不失名門貴女的氣度。
楚王府。
「逆子,跪下!」楚王爺眉峰凌厲,聲音發沉地斥道。
蕭臨涉已換下被雨水打濕的衣衫,身著對襟長袍,高而徐引。
他的俊臉無甚表情地跪下,劍眸漆深湛黑,竟是叫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楚王妃就蕭臨涉一個獨子,哪裡捨得他下跪受苦。
她勸道:「王爺,不過是退婚一樁小事,你又何須動這般大的怒火?臨涉是王府世子,身份尊貴,相貌出眾,乃人中龍鳳,長安城的貴女還不是任臨涉挑選。」
說著說著,她不禁遷怒沈漪:「原以為沈漪是個溫婉知禮的,沒想到卻是容不得人的刻薄惡毒性子。她還未過門便敢翻天撕毀婚書,若是過了門,整個王府豈不是要跟著她沈漪姓沈?」
楚王爺目光一凜,逼向楚王妃:「慈母多敗兒,這個逆子闖下天大的禍事,也是有你縱容的緣故。」
「你可知現下整個長安城的簪纓世家都在指責他忘恩負義,三心兩意。你又以為辱了沈自山寵愛有加的嫡長女,沈自山會善罷甘休?母后非本王生母,沈自在可是她親侄兒,她以孝道壓下來,本王毫無招架之力。」
他冷哼一聲:「更別提明日早朝,會有多少人彈劾本王。」
楚王妃臉色一變,她實在不知事態會如此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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