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欠一條命(1/2)
計程車駛過渡口停車場時,天邊才泛起淡金。第一班輪渡已鳴笛待發,鐵梯上擠滿挑擔的、拎貨的、趕早市的小販。魚腥味、柴油味、年貨的甜鹹味混在一起,是這個渡口二十年不變的早晨。
鄭恣站在船舷邊,看著海水從濁黃漸變成灰藍。南日島的輪廓正在晨霧裡一寸寸顯形。
海風比市區冷得多,硬得像刀子。
鄭恣在海風裡反覆想起阿明叔,想起他說過,討海人不怕風浪,怕的是船沒有方向。輪渡在南日島渡口停下,西礁石灘就是鄭恣要到達的方向。
西礁石灘在島的最西端,冬季潮位低,露出一片黑褐色的礁石。
鄭恣沿著漁民踩出的小徑走過去,咸腥的海風灌滿衣領。礁石縫裡卡著廢棄的漁網和塑料浮球,還有幾叢被潮水打蔫的海帶。黃黑相間的警戒線還沒撤,在礁石間拉出幾道斜長的影子。
鄭恣站在線外向里看。
礁石邊緣有一小塊被海水沖刷淡了的暗色,像是血,又像是某種浸透的液體早已乾涸。旁邊石縫裡纏著幾縷藍色的纖維,是那種老式夾克常見的滌綸料子,褪色了,邊角起毛。
她想起阿明叔第一次帶她看筏時穿的就是這種藍夾克。他站在船頭,指著海面說,「討海人靠天吃飯,但也要靠良心。海不欺人,人不能自欺。」
一個老漁民從石灘另一頭走來,手裡拎著個蛇皮袋,大概是來撿海蠣的。他看見警戒線,腳步頓了頓,嘆口氣。
「阿麥,這裡剛出了事,你可別靠近。」
「我看見警戒線了……我知道。」
「這是我們島上的阿明……」他把蛇皮袋放下,蹲在礁石邊,掏出煙,沒點,就那麼夾在指間。
「你認識他?」
「他養參二十多年了,南日島哪家不認識他?」
老漁民抬眼看看她,「你……這裡人平時也不多,你是他家的親戚?」
「我……是朋友。」
「朋友啊。」老漁民把煙叼進嘴裡,沒點,「他這人,講義氣,好說話,就是耳根子軟,容易信人。前陣子有人跟我說他碰了不該碰的東西,我不信。阿明不是那種人。」
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沙子。
「昨天聽說他出事,說是他欠了錢。債主上島了,還問他女兒在哪個高中……」他把煙從嘴裡拿出來,攥在手心,「擱誰受得了。」
「消息傳得這麼快嗎……」
「哦對,他就是太講義氣,據說他是引狼入室,之前有個莆田來的要搞海參,那個公司好多大學生,大學生帶著他走歪路的……」漁民說完看了眼鄭恣,突然反應過來,「你……你不會就是……」
「我……」
老漁民瞪了鄭恣一眼沒再說話,蛇皮袋在礁石上拖出細細的沙痕,他走了。
鄭恣在原地站了很久,風吹動黃黑警戒線,一切都成定局,隨風飄,隨浪遠,可鄭恣這裡的事沒完。她轉身朝著阿明叔家的方向而去。
她必須面對。
阿明叔家的院子在島東邊,離老厝不遠。鄭恣還沒走近,就看見了那棵老榕樹。
榕樹怕有幾十年了,氣根垂成一道灰褐色的帘子。樹下坐著個女孩,穿著校服外套,馬尾辮歪到一邊,低著頭,膝蓋上攤著本攤開的作業本,卻沒寫。
曹慧敏抬起頭。
鄭恣這才看清,她不是低著頭,是枕著膝蓋睡著了。
聽見腳步聲,她驚醒,坐直,下意識抹了一下臉,她的臉上沒有淚痕。眼眶乾乾的,只是紅。她一眼看到了鄭恣。
「鄭恣姐,我一直在等你。」
曹慧敏站起來,校服褲腿沾了枯草。
鄭恣忽然不知道說什麼。
從西礁到這裡她準備了很久的話,關於阿明叔的好,關於韓新宇的錯,關於自己也有的責任,關於對曹慧敏和阿明嬸未來的承諾。
此刻全堵在喉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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