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葬禮3(2/2)
他將所有脆弱盡數袒露,嗓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與顫抖,緩緩訴說著那段塵封多年、無人知曉的悲慘過往:
「我昨天聽兩位舅舅說了我的身世,聽他們說了我母親的一生。」
「我母親當年懷我的時候,曾懷過一對雙胎,可惜第一個孩子是死胎,生下來就沒了氣息。接連失去孩子的打擊,讓她身心俱碎,情緒徹底崩潰,日日鬱鬱寡歡,終日以淚洗面,身體也一日比一日孱弱。」
「可就在她剛剛經歷喪子之痛、身心俱殘、痛不欲生,躺在病床上艱難休養的時候,我的父親,卻在外風光無限,為外室剛出生的祁連,大擺滿月宴,宴請全城親友,鑼鼓喧天,熱鬧至極。」
顧梟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眼底翻湧著無盡的悲涼與冷戾,指尖微微發顫,死死攥著她的衣角,力道緊繃:
「這還不算。祁連的母親恃寵而驕,囂張跋扈,仗著我父親的偏愛,絲毫不懂收斂。她抱著剛出生的祁連,特意大張旗鼓登門,來到我母親的病床前,百般炫耀、刻意嘲諷,字字句句,都在往我母親的心口上捅刀。」
「她嘲諷我母親命薄福淺,留不住孩子,嘲諷她空有正妻名分,留不住丈夫的心,嘲諷她一生順遂,卻唯獨輸得一敗塗地。」
「我母親本就剛剛痛失愛子,身心俱殘,滿心悲戚,再被她們母子這般當眾折辱、刻意刺激,急火攻心,氣血逆流,終究是撐不住了……」
說到此處,顧梟的聲音徹底哽咽破碎,喉間重重哽咽,難以接續。
沉寂數秒,他才用盡全身力氣,吐出最殘酷、最讓人心碎的真相:
「她是被活活氣死的。一腔赤誠錯付良人,一生溫柔盡數被辜負,最後被小人折辱,含恨而終。她到死,都沒能好好看我一眼,沒能好好抱我一次。」
轟然一瞬,沈鹿徹底怔在原地,心口尖銳的疼痛密密麻麻蔓延開來,酸澀與心疼徹底席捲全身,眼眶瞬間通紅,溫熱的淚水瞬間蓄滿眼底。
她從前一直以為,顧梟的親生母親,只是生產之時遭遇意外,不幸難產離世,是命運無常的遺憾。
她萬萬沒有想到,真相竟然這般殘忍、這般令人心碎!
這位溫柔無辜的女子,從未做過半分錯事,一生恪守本分、溫柔善良,卻落得如此悽慘悲涼的結局。
丈夫薄情出軌,小人上門挑釁,痛失愛子,含恨離世,短短一生,滿是委屈與傷痛,從未有過半分順遂歡愉。
而這一切悲劇的始作俑者,不僅僅是薄情寡義的祁家老爺,還有偷走顧梟、霸占他半生光陰、讓他受盡冷眼磋磨的顧母!
若是當年顧母沒有私心作祟,沒有偷偷抱走剛出生的顧梟,若是顧梟能夠留在親生母親身邊,哪怕母親早逝,他也能擁有短短數月的母愛溫暖,不至於從小到大,半生孤苦,無依無靠,連生母一面都未曾見過。
他本該擁有圓滿溫暖的人生,本該被父母疼愛、被母族呵護、平安順遂長大。
可僅僅因為旁人的一己私慾,他的人生被徹底改寫,本該屬於他的溫暖、疼愛、尊嚴、順遂,盡數被剝奪殆盡。
這麼多年,他在鄉下苦苦掙扎,寄人籬下,受盡冷眼與苛待,哪怕聰慧過人、最為優秀,卻始終是最被忽視、最不被疼愛的那一個。
無人知曉他的委屈,無人心疼他的苦楚,無人治癒他的傷痛。
沈鹿還記得,自己剛剛穿越過來的時候,初見顧梟,他沉默隱忍、自卑敏感,心底始終帶著執念,反覆自我懷疑。
他一直以為,顧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他一直苦苦思索、反覆自省,無數個深夜輾轉難眠,一遍遍質問自己,是不是自己不夠乖、不夠優秀、不夠懂事,所以才得不到母親的半點疼愛,才會被日復一日的苛待、忽視。
他在無數個無人知曉的深夜,自我否定、自我內耗、自我折磨,硬生生熬出一身沉默隱忍的性子。
可到最後真相大白,他才恍然知曉,他從來都沒有做錯任何事。
他溫柔、善良、懂事、堅韌、赤誠,他是世間最好的少年。
所有的苦難、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磋磨、所有的遺憾,從來都與他無關,他自始至終,都是這場荒唐恩怨、這場愛恨糾葛里,最無辜、最徹底的受害者。
積壓了二十多年的委屈、不甘、孤寂與遺憾,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沈鹿再也忍不住心底的酸澀與心疼,猛地轉過身,伸出雙臂,用盡全身力氣,緊緊將身前隱忍脆弱的男人擁入懷中。
她用力抱著他,雙臂緊緊收攏,恨不得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里,替他擋住半生風雨,撫平所有傷痕。
溫熱的淚水悄然滑落,浸濕了肩頭的衣衫,無聲訴說著無盡的心疼與憐惜。
此時此刻,千言萬語的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
所有的「別難過」「都過去了」「以後有我」,都太過輕飄飄,不足以撫平他二十餘年的荒蕪與傷痛。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力、安穩、堅定地抱著他。
用一個滾燙溫柔的擁抱,接納他所有的脆弱與破碎,承接他所有積壓多年的悲傷與孤寂,告訴他,往後餘生,風雨有我,餘生有我,我會用盡所有溫柔,治癒你所有過往的傷痕。
顧梟埋在她的頸窩,緊繃的身體終於徹底鬆弛,壓抑多日的情緒徹底宣洩而出。
這個半生隱忍、從未示弱、從未落淚的男人,此刻在最愛的人面前,卸下了所有鎧甲與偽裝,悄悄紅了眼眶,無聲落淚。
晚風穿窗,溫柔無聲,一室靜謐溫柔,默默包容著他所有的委屈與悲涼,也悄然開啟了屬於他們,嶄新的、溫暖安穩的餘生。
過往皆為序章,所有晦暗終將散盡,從此山河遼闊,歲歲安然,他有妻兒在側,有溫暖歸家,再也無孤苦,無飄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