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大刀饑渴難耐(2/2)
這半年來,陳平安輾轉藕花福地,走過刀山火海,見過生死離別。
多少次午夜夢回,都曾想起這個從小一起長大、性子最急卻總在關鍵時刻護著他的兄弟。
他無數次想過,此刻的阿要肯定好好活著,正站在劍氣長城的城頭。
應該在與左右並肩殺妖,應該在和董三更一起喝酒罵人。
他從未想過,會在這遙遠的東海觀,在這個剛踏出藕花福地的午後,猝不及防地見到他。
驚訝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巨大的、難以抑制的喜悅便從心底噴涌而出,瞬間衝散了所有的疲憊和不安。
陳平安緊繃了大半年的肩膀驟然放鬆。
緊緊蹙著的眉頭一點點舒展開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連眼底都泛起了明亮的光。
他顧不上放下肩上的扁擔,也顧不上身邊還牽著一個陌生的小女孩。
快步朝著阿要走了過去。
腳步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著到了阿要面前。
「阿要?」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還有藏不住的驚喜:
「你怎麼在這兒?!」
不等阿要回答,他又緊接著問道,語氣里滿是疑惑和關心:
「你不是應該在劍氣長城嗎?怎麼跑到東海觀來了?還……還在這裡劈柴?!」
他上下打量著阿要,眼神里的喜悅又摻了幾分心疼。
「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了?!」
陳平安輕聲問道,伸手輕輕拂去阿要肩頭的一片木屑,動作自然又熟稔。
阿要咧嘴一笑,笑得放鬆又隨意,伸手拍了拍陳平安的肩膀,笑道:
「闖了點禍,給老觀主打雜抵債。倒是你,在福地里吃了不少苦吧?」
「還好。」陳平安笑了笑,也不願多說福地的兇險:
「就是走了些路,見了些人,收穫不小。」
躲在陳平安身後的裴錢,好奇地探出頭。
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手依舊死死攥著陳平安的衣角,不敢鬆開。
她偷偷打量著阿要腰間的摯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卻不敢說話,只是飛快地收回目光,把臉埋得更深了。
阿要發現了裴錢的目光。
從袖子裡掏了半天,最後從懷裡摸出阿良早上給的,只剩一半的松子糖。
油紙已經被體溫焐得有點軟了,他把糖隨手掰成兩塊,大的那塊遞到裴錢面前。
裴錢盯著糖看了片刻,又飛快地抬頭看了一眼陳平安的臉色。
見他沒有反對,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一把搶過糖,攥在手心。
卻沒有立刻塞進嘴裡。
她又偷偷看了阿要一眼,聲音細若蚊蚋,幾乎聽不見:
「謝謝。」
阿要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又把剩下的半塊糖也遞過去。
裴錢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又縮回了陳平安的身後。
只露出一隻眼睛,偷偷瞟著摯秀。
陳平安輕輕拉了拉裴錢的手,語氣平淡,沒有多餘的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約束:
「叫叔叔。」
裴錢抿了抿嘴,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道:
「叔叔。」
「寧姚還好嗎?」陳平安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切的關切:
「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挺好的,上五境了。」阿要說道,心裡下意識的想起了阮秀。
「那就好。」
陳平安鬆了口氣,隨即擠了擠眼睛,一臉看熱鬧的壞笑,湊過去壓低聲音問道:
「那你這次從劍氣長城跑出來,是不是要回寶瓶洲提親啊?」
阿要看著他那副唯恐天下不亂的表情,很是無語,翻了個白眼否認道:
「別瞎猜。」頓了頓,又挑眉補充了一句:
「不過你放心,真到那一天,伴郎你是跑不了的,提前準備好份子錢就行。你少操心我,多想想你自己吧!」
陳平安被反將一軍,臉上的壞笑僵了一下,隨即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也不反駁。
「先忙你的事吧,桐葉洲亂得很。」
阿要頓了頓,隨即想到陳平安即將面對的問心局,皺著眉頭囑咐道:
「你......多保重,記住,你身後有很多人,真不爽了,一定要喊我!」
陳平安聞言,很是不知所以,權當阿要又開始說胡話,他無奈點了點頭道:
「我知道了。」
話音落下,又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塞給阿要:
「這是我在福地里摘的野果,曬成幹了,甜得很,你留著吃。還有這個。」
他又從竹箱裡翻出一個小小的木牌,上面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安」字:
「我在福地里刻的,你性子急,做事別太衝動,凡事多想想。」
阿要接過布包和木牌,入手沉甸甸的,心裡暖暖的。
他把木牌掛在腰間,點頭道:
「放心,我心裡有數。等我忙完一些事,就去找你,到時候咱們一起回寶瓶洲。」
「好。」
陳平安用力點頭,眼神里滿是期待:
「等你回來了,我請你喝最好的酒,咱們不醉不歸。」
「一言為定。」阿要伸出拳頭。
陳平安笑著,也伸出拳頭,輕輕碰了一下。
兩人再沒有過多的矯情。
陳平安牽著裴錢的手,轉身離開了東海觀。
自始至終,兩人都沒有提起一句關於那道護身劍氣的事。
仿佛那件事從未發生過一樣。
碧霄洞主望著兩道背影,又落目阿要,輕聲感慨:
「這齊靜春,竟一下找出兩個怪胎。」
陳平安走後,東海觀重歸清靜。
碧霄洞主閒坐崖邊看海,沒片刻便覺無趣,索性又回院中,依舊目光不離阿要。
次日清晨,他踹開阿要房門,扔出一枚玉符:
「隨我去修補福地禁制。」又淡淡補了一句,語氣帶著幾分隨性直白:
「快點修好,老夫還得接著觀你的道。」
阿要接過玉符,隨行至福地入口。
接下來的半月,阿要日日前往修補禁制。
偶爾遭遇禁制反噬、氣血翻湧,體內小世界便自行催動眾生之意療傷。
天魔也立刻停下抱怨,專心煉化紊亂戾氣。
劍一則在一旁指點禁制紋路。
碧霄洞主每日必至,立在崖邊持酒慢飲。
名義上是監工,實則換了一處地方靜靜觀道。
他看阿要以劍意補全禁制,眾生之意順勢流轉,越看越震動,暗自沉吟:
「如果這小子不是吹牛,待他日登臨十四境,一劍撼白玉京,未必......」
心底越是驚嘆,越是參不透,便越愛隨口訓斥解悶。
見阿要蹙眉思索,便開口調侃「笨死了,這點禁制都摸不透,還想砍白玉京」。
嘴上數落,眼神卻一瞬不離,細細捕捉每一縷道韻流轉。
四十五天朝夕相對,碧霄洞主靜靜觀悟.
雖未徹底勘破阿要大道本源,卻早已摸清眾生劍道的流轉脈絡。
阿良清晨動身遠赴青冥,臨走前囑咐阿要安心行事。
傍晚時分,阿要獨立崖邊,遠眺雲海。
海風獵獵掀動衣袍,腰間的小木牌和劍穗一起隨風晃動。
身後腳步聲漸近,碧霄洞主端著兩隻粗瓷酒碗走來,遞過一碗米酒。
他望著遠方雲海,看向少年背影,做最後一次凝神觀道,心底暗自感慨:
「倒是真期待,他劍斬白玉京的模樣。」
「都準備好了?」洞主開口問道。
阿要仰頭飲盡米酒,辛辣入喉,心神澄澈:
「準備好了。」
碧霄洞主再問一遍:「確定都準備好了?」
阿要轉頭,咧嘴一笑,豪氣凜然:
「我的大刀早已饑渴難耐了!」
碧霄洞主一口米酒當場噴了出來,滿臉錯愕:
「什麼?你還有把大刀?你不是劍修嗎?」
阿要笑了笑,沒有解釋。
體內眾生之意轟鳴流淌,前路已明,只待翌日劍指白玉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