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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吳宸,你還是沒悟,淌了六百年的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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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眉一轉,眼神似怨似痴,唱腔悠悠響起:

「世間何物似情濃?整一片斷魂心痛。」

「從小來覷的千金重,不孝女孝順無終。爹娘呵,當今生花開一紅,願來生把萱椿再奉。」

聲音婉轉如泣,尾音拖長,像從心底淌出的血,刺得吳宸心頭一顫。

她步伐輕緩,裙擺微動,水袖一抖,如春風拂柳,柔得能勾魂;

再一甩,卻透著股決絕,像要把命甩出去。

台下鴉雀無聲,吳宸盯著她,眼神漸漸沉下來,像被這戲魂拽進了夢。

最後一刻,她緩緩跪地,水袖垂落,似血淌在台上,戲止,鑼鼓靜。

吳宸卻心跳如擂。

蔡正壬瞅著他,淡笑一聲:「看懂了?跟來」

他轉身往書房走,吳宸趕緊跟上。

回到書房,蔡正壬坐回紅木書案前,手指敲了敲泛黃的《牡丹亭》工尺譜,眼底透著點深思:

「我且問你,若是許薇練《離魂》時,水袖該往左甩七寸,還是右甩三寸?」

吳宸一愣,腦海里瘋狂回憶起剛才的畫面,張了張嘴:「應該是右甩三寸」

「錯!」

蔡正壬輕哼一聲,答道:「吳宸,你還是沒悟。

我雖不是導演,但你要知道你是電影導演,你並非是崑曲家,你回我左甩七寸,還是右甩三寸意義何在?

無論是崑曲也罷,京劇也好,戲曲藝術終為你電影的『皮』,並非是你電影的魂。」

吳宸被這麼一點,頓時眼眸微亮,他似乎懂了,又似乎太懂了。

他懂了,是他終於知道許薇甩的應該是什麼了。

他太懂了,是因為他太在意《牡丹亭》了,卻忘記了他是電影導演。

「許薇要甩的是她母親用『閨門旦戒律』勒在她脖頸上的那根絲繩!」

蔡正壬欣慰的點了點頭,「你倒是和張院說的那般,悟性驚人。」

「湯顯祖寫的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你劇本里許薇的幻覺戲,倒像好萊塢式人格分裂!」

就在這時,蔡正壬再次語調陡然一沉:

「我再且問你——杜麗娘為情而死時,手裡攥的是柳枝還是自己的命?」

吳宸呼吸一滯。

蔡正壬繼續逼問:「許薇在鏡中看見的,究竟是黑化的自己,還是被千年禮教壓成碎片的千萬個杜麗娘?」

吳宸攥緊拳頭,腦海里原本還比較模糊的故事線,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忽然,蔡正壬抓起吳宸的手,按在《牡丹亭》的劇本上。

「崑曲的魂,是讓觀眾明知台上是假,卻甘願賠上一把真眼淚。」

他目光灼灼,如火如炬:

「你的電影,得讓西方人看懂許薇撕開戲服時,那聲哀鳴里顫著的,何止是一個戲子的瘋,更是整個東方文明里『情』字淌了六百年的血!」

吳宸額頭上滲出細汗,腦海里思考著許薇鏡中分裂的段落,心跳加快。

原本充滿精神分析符號的鏡子,此刻忽然扭曲成《牡丹亭》的雕花窗欞——

鏡中倒影不再是妮娜式的黑天鵝,而是層層迭迭的杜麗娘鬼魂:

明清的、民國的、現代的無數被禮教勒斃的「許薇」在鏡中對他悽然一笑。

「蔡老,可否借我一紙一筆,我想寫點東西。」

吳宸目光如炬,起身微微鞠躬。

「你拿去便是!」

吳宸拿起桌子上的筆,在筆記本空白處狂書:

「最終幕:許薇著血漬戲服跪於雪地,身後戲台轟然坍塌,而漫天飛雪皆化作牡丹花瓣——

此非瘋癲,實乃杜麗娘借她之身,向人間討還六百年前未流盡的那滴淚。」

蔡正壬瞥見這行字,終於露出笑意。

「孺子可教!記住,崑曲的魂不在博物館,在活人心裡燒著的火——」

「你這把火,該把好萊塢那套心理驚悚的『術』,煉成東方美學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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