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最後的絕唱(2/2)
到這時候,看台上的嚴平安和方曉波已經將拳頭悄悄鬆開,正如他們心底的期望也在漸漸流逝。
他們感覺到深切的悲涼。
王超的打法並不複雜,一目了然,只是簡單的通過進攻鄒正宇的正手,逼迫鄒正宇橫移,然後尋求空檔一擊致命,這種打法甚至連像樣的進攻都不需要,只是左右調動,鄒正宇就被打死了。
但鄒正宇依然堅持這麼打,因為他對反手有執念。
既然有執念,就會一直被針對,無解。
事實上,他們三人都有執念。
方曉波當年是有機會加強反手的。
鄒正宇也是有機會加強正手的。
嚴平安更是有大把機會把力量練出來。
但在最輝煌的年輕時代,他們過於信任自己的強項,即便教練再怎麼告誡、批評、勸導,他們依然犯了年輕人狂妄自大、眼高於頂的錯誤。
當初他們都是可以靠自己的天賦特長把孫天龍吊起來打的。
但孫天龍跟他們不同之處在於,孫天龍一直在練。哪裡弱就練哪裡,哪裡不足就補哪裡。而他們三人,卻抱著自己的強項不肯鬆手。
當時他們並不知道打桌球打到極處,遵循的其實是木桶理論,有一塊短板都不行。
所以到最後,他們的弱點不斷被研究、被放大,成了致命傷,而孫天龍卻再也沒有弱點了。
悔恨嗎?
自然是有的。
但是心底的複雜情緒卻又不僅僅是悔恨,還有對時局變化、技術更新的某種無可奈何的感慨。
鄒正宇的反手中遠台相持至今都是最強的,然而新世代的球員們卻已經開始不退台了,那麼他的強力反手還有什麼意義呢?
不過是比賽中根本用不上的屠龍之技罷了。
反倒是他因為反手特性而養成的退台習慣,成為了他在這個新世代最致命的缺陷。
他退台了十多年,已經習慣了,你讓他不退,他做不到。
所以他註定在這個嶄新的時代被淘汰,大浪過後,老人們紛紛死在沙灘上。
就連孫天龍這樣強大的存在,都已經在最近幾個月的比賽中明顯開始試著儘量不退台,這代表,再強大的人力,也擋不住大勢所趨。
此時場中已經換成了王超發球。
王超依然用的是非常簡單粗暴的打法,他沒有再撿起去年那些變化多端的套路,他只是單純的打鄒正宇的正手。
你有破綻,我就盯著破綻打到你死為止。
就這麼簡單。
很快,第三個球又變成了相持,但王超沒退台,鄒正宇卻已經退了三步。
在這樣的距離下,他終於成功的完成了反手拉重弧圈球。
然而已經沒有意義了,不退台的王超憑藉足夠細膩的手感,有一萬種方法可以化解這種局面。
他只是一個吊短,鄒正宇就死了。
第四個球,依然變成了近台打遠台,王超這次撇了個大角度,鄒正宇又死了。
這場球其實很好看,因為鄒正宇習慣性尋求大力拉球的機會,這讓場面變得很激烈,當球員們在球檯兩邊全力釋放力量時,小球在空中會有極為曼妙的軌跡,引發觀眾們的陣陣掌聲。
但身為職業選手,前兩排的觀眾卻難得的一致保持著沉默。
就連嘴巴臭的水鳥鷹都沒有了說怪話的心情。
他也是29歲這一批的,也是練的退台打法,他也從這一場球中感受到了某種時代變遷的惆悵。
曾經的天才,被時光消磨,最終折翼而死,因為他練習的東西,在如今的時代,已經不合時宜了。
始終維持著和藹笑意的拜叔,這一刻偷偷側頭看了一眼坐在不遠處的林梓君,眼底竟有一絲淡淡的忌憚。
即便是這位歐洲之王,也從這場球里看出了不退台打法的先進性,並因此對從小練習這種打法的林梓君產生了更為濃重的警惕。
拜耳想出線,想在開年第一戰為德意志乒協開個好頭,想趁著自己的克星孫天龍不在,偷偷拿個冠軍,那他就必須要擊敗同組的林梓君才行。
但是,等到後天自己與林梓君交戰的時候,面對那般快節奏的打法,不退台的自己真的反應得過來嗎?
自己畢竟三十四歲了啊……
拜耳隱隱意識到,世界乒壇的格局或許又要發生變化,因為不退台對反應的要求太快,這就對歐洲這群老將極度不友好。
但好消息是,歐洲的年輕選手們,似乎也開始崛起了。
這時候裁判吹響了哨聲,因為第一局已經結束,最終比分11:2,王超大比分輕鬆取勝。
鄒正宇並沒有流露出沮喪來,只是平靜的來到場邊,喝水,擦汗,沉默的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沒有人打擾他。
因為這是一場內戰,無論是***還是他的教練都保持著默契的沉默。
在第二局比賽即將開始之前,嚴平安忽然對著場中大聲道:「正宇。」
鄒正宇抬頭看去。
「打不過就棄權吧。」嚴平安在笑,他站起身來,雙手比劃著名,儘量讓語氣輕鬆:「輸給王超不丟人,咱們下一站再戰。」
鄒正宇笑了笑,搖搖頭,慢慢走到了場中,再度將身軀下沉,等待迎接王超的發球輪。
嚴平安張了張嘴,還想說話,卻被旁邊的方曉波拉了一把,坐了下去。
兩人都在這一刻讀懂了鄒正宇的心思。
這恐怕真的是他的最後一戰了,所以即便是慘敗,他也希望能夠打完。
他希望自己的履歷上,最後一戰是輸掉的,而不是認輸的。
「你可以輸,但你不可以認輸」,這是他們進入華乒十一年來,早已牢牢銘刻在心中的教誨。
那就善始善終吧。
二十五分鐘後,鄒正宇被王超4:0淘汰,四局比分分別是11:2,11:3,11:5,11:7。
鄒正宇打得很狼狽,很努力,雖然他已經從任何方面被王超所碾壓,但他卻展現了他整個職業生涯中罕見的堅韌,一直撐到了最後,沒崩。
打完之後他和王超握手,然後主動擁抱,然後,他整個人就癱在王超的肩膀上,仿佛被人抽去了骨頭一般。
就連外協會的選手們都已經感受到了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凝重氣氛,與華乒向來關係良好的拜耳甚至忍不住直接拍了拍前排蕭飛的肩膀:「蕭,他是要退役了嗎?」
蕭飛搖搖頭,沒吭聲。
蕭飛並沒有聽說過鄒正宇要退役的任何風聲,但他此刻確實感覺到,眼前看到的這一幕,像是一個過氣天才最後的絕唱。